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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北方的风一日比一日硬。

沈知意坐在窗下织围巾时,窗纸被风吹得轻轻发颤。煤油灯的光落在她指尖,照出几道被毛线勒出的红痕。

那团深灰色毛线,是她前几日去供销社排了半上午队才换来的。

苏棠那时也在,瞧见她拿出布票和钱,脸色一下就沉了。

“沈知意,你别告诉我,这毛线又是给陆峥买的。”

沈知意手指顿了顿,没吭声。

苏棠气得想把她手里的毛线抢回来:“你还没疼够是不是?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没承认过你,你转头又给他织围巾。你是嫌大院里那些嫂子笑话不够多?”

沈知意把毛线放进篮子里,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

“最后一次。”

苏棠看着她,满肚子话忽然堵住了。

她太了解沈知意了。沈知意嘴上软,心里却倔。喜欢陆峥这件事,她坚持了许多年,不是旁人骂两句、劝两句就能立刻放下的。

可苏棠也看得出来,这一次不一样。

从前沈知意给陆峥做东西,眼睛是亮的。她会一边缝一边想,陆峥戴上会不会合适,会不会夸一句她手巧,哪怕只是淡淡看她一眼,她都能高兴许久。

现在她低着头,针脚依旧细密,却像是在给一段旧事收尾。

围巾织到第三夜时,林婉在里屋咳醒了。

沈知意立刻放下针,倒了温水进去。

林婉靠在床头,看见她手腕上缠着毛线,眼神微微一黯。

“又是给陆峥的?”

沈知意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林婉没有立刻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药炉子上的水响。过了好一会儿,林婉才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知意,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可若喜欢得只剩委屈,就该想想值不值了。”

沈知意眼眶一酸,忙低下头。

“妈,我知道。”

她知道。

她只是还想再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条围巾织完,她就不再送了。

再也不送了。

第二日傍晚,沈知意还是去了陆家。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特意换裙子,也没有在发尾系红绳,只穿了一件素净的浅蓝棉袄。那条深灰色围巾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外面包了一层干净的牛皮纸,拿在手里却沉得厉害。

陆家院门开着,堂屋里传出说话声。

沈知意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周玉兰笑着说:“雪薇这孩子就是懂事,文工团忙成那样,还惦记着给老陆送材料。”

何雪薇温柔地答:“周姨别这么说,我在大院里受了您和陆叔叔这么多照顾,跑这一趟是应该的。”

沈知意脚步微微一顿。

她原本只想把围巾交给周玉兰就走,可这时候再退,反倒显得心虚。

她抬手敲了敲门。

周玉兰看见她,脸上的笑淡了些,但还是招呼道:“知意来了?”

何雪薇坐在桌边,手里捧着搪瓷杯。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知意怀里的纸包上,笑意柔柔。

“沈同志也来了。是给陆大哥送东西吗?”

一句话,屋里几个人都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指尖微紧,还是把纸包放到桌上。

“天冷了,我织了条围巾。陆营长训练辛苦,若用得上就用;若用不上,也没关系。”

她说得客气,甚至没有再喊一声“陆峥哥”。

周玉兰听着有些不适应,低头看了眼纸包,随口道:“你有心了。”

何雪薇却像没察觉气氛微妙,笑着伸手碰了碰纸包。

“沈同志手真巧。不像我,针线活总做不好。陆大哥有你这样惦记着,真是福气。”

这话听着像夸,可沈知意心里却一点都不舒服。

果然,下一刻,周玉兰的脸色就不太自然。

她轻咳一声:“雪薇,话别乱说。陆峥在部队里有纪律,哪能天天戴这些东西。”

沈知意垂下眼。

深灰色的围巾,哪里算得上打眼?

可她没争辩,只轻声道:“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峥回来了。

他穿着军装,肩上还带着训练后的尘土。进门时,他先看见何雪薇,又看见站在桌边的沈知意,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何雪薇立刻站起来:“陆大哥,你回来了。”

沈知意也抬头看他。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可看见陆峥的那一刻,心还是不争气地轻轻一缩。

周玉兰指了指桌上的纸包:“知意给你送了条围巾。”

陆峥的目光落在纸包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忽然有些后悔。

她不该来的。

她甚至已经能猜到陆峥会说什么。

果然,陆峥沉默片刻,语气平淡:“部队训练不方便戴。”

沈知意的脸色白了一分。

何雪薇忙打圆场:“陆大哥也是怕弄坏了沈同志的心意。沈同志,你别多想。”

沈知意看着何雪薇,又看向陆峥。

陆峥没有解释。

他似乎觉得何雪薇说得没错,也似乎觉得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说。

沈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嗯,是我没想周到。”

从前她若听见陆峥这样说,大概会急着解释,会说这围巾颜色不显眼,会说不训练时也可以戴,会说她织得很结实,不怕弄坏。

可现在她一句都不想说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一个人若真想收下你的心意,总会找到办法;若不想收,连一句“训练不方便”都足够把你挡回去。

那天之后,沈知意没有再问过围巾的事。

她以为陆峥就算不用,也许会收起来。毕竟那是她熬了几个晚上织出来的东西。她不求他珍惜,只盼着不要太难看。

直到四日后,陆建国让人捎话来,说上回沈知意替他改的袖套线头又开了,若她得空,帮忙补一补。

沈知意原本不想再去陆家。

可陆建国待她和林婉一向厚道,她到底不好拒绝。下午风大,她把针线包揣进怀里,去了陆家。

陆峥不在,周玉兰也去了邻院说话。家里只有警卫员在院里劈柴,见她来了,便说:“陆师长的袖套在堂屋柜子边上,沈同志进去拿就行。”

沈知意应了一声,进了堂屋。

堂屋里比外头暖些,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靠墙的旧木柜半敞着,里面堆着几件换季衣裳和一摞旧报纸。

袖套就放在柜子旁的小凳上。

沈知意弯腰去拿,目光却不经意扫见柜子最下面露出一角牛皮纸。

她整个人微微一僵。

那纸角上,有她亲手打的结。

她不会认错。

沈知意慢慢蹲下身,伸手把那包东西抽出来。

围巾还在里面,原封不动。

牛皮纸被压出几道折痕,边角蹭上了柜底的灰。不是放了很久积出来的灰,而是旧柜子里本来就有的浮尘,被人随手塞进去时蹭上的。那点灰不多,却刺眼得厉害。

沈知意盯着它看了很久。

原来不是他没时间戴。

也不是训练不方便。

他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拆开看一眼。

那一瞬间,沈知意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夜熬得很可笑。

她记得自己织错了针,又拆了重来;记得夜里怕吵醒林婉,连咳嗽都忍着;也记得最后收针时,她还傻傻地把围巾贴在脸颊边试了试,想着北方风硬,他若戴上,至少能暖一点。

可她捧在掌心里的那点暖意,到陆峥这里,只配被塞进柜子底下。

沈知意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包围巾重新放回原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自己最后一点难堪。

随后,她拿起袖套,坐到桌边,低头穿针。

针尖扎进布料里时,她指尖一疼,冒出一点血珠。

沈知意看着那点血,忽然笑了一下。

疼得这样明白,倒比心里那些说不清的委屈痛快。

周玉兰回来时,见她已经快补好了,便笑着道:“知意,你手就是巧。要我说,姑娘家会这些,以后嫁人了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沈知意低头打结,声音很轻:“周阿姨,我会针线,不是为了嫁人。”

周玉兰一愣。

沈知意把线头剪断,抬起头,神色平静。

“我只是想靠自己的手,把日子过好。”

周玉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沈知意把袖套叠好放下,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时,她正好遇见陆峥回来。

陆峥看见她,眉心微蹙:“你来做什么?”

若是从前,沈知意听见这话,心里又要疼一阵。

可今日她竟出奇地平静。

她说:“给陆叔叔补袖套。”

陆峥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什么,语气放缓了些:“围巾的事,你别多想。”

沈知意抬头看他。

风从院外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她眼睛很亮,却再没有从前看他时那种藏不住的欢喜。

“我没有多想。”

陆峥一顿。

沈知意轻声道:“陆营长不喜欢,也不必勉强。”

陆峥眉心皱得更深:“我没说不喜欢。”

“那就是不需要。”沈知意点点头,“我明白。”

陆峥忽然说不出话。

这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一直觉得沈知意送来的东西太多,太黏人,太容易让人误会。可如今她把话说得这样清楚,他心里却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沈知意没有再等他说什么。

她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陆家院门。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从她脚边滚过去。她的背影单薄,却挺得很直。

陆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口莫名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那天夜里,沈知意回到家,把剩下的毛线拿了出来。

那团毛线原本还够织一副手套。

苏棠正好过来,看见她盯着毛线发呆,心里一紧:“怎么了?陆家又给你气受了?”

沈知意没有瞒她。

她把围巾被塞进柜子底下的事说了,也说了牛皮纸边角蹭上的灰。

苏棠听完,气得当场站起来:“我去找陆峥!他不喜欢可以还回来,凭什么糟蹋你的心意?”

沈知意拉住她。

“别去了。”

苏棠眼眶都气红了:“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着他。”沈知意轻轻摇头,“是我不想再把自己送过去,让人看第二遍笑话。”

苏棠怔住。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团毛线,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以前总怕他看不见我对他好,所以什么都想送到他面前。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他看不见,是他不想接。”

屋里安静下来。

林婉站在里屋门口,听见这句话,眼眶慢慢红了。

沈知意却没有哭。

她拿起剪刀。“咔嚓”一声。毛线断了。

那声音很轻,却像把她心里那根绷了许多年的线,也一并剪断了。

她把断掉的毛线放进针线筐最底下,又从箱子里翻出几本旧课本。

苏棠愣愣地看着她:“你拿书干什么?”

沈知意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神色却很稳。

“复习。”

“复习什么?”

“高考。”

林婉怔住:“知意?”

沈知意看向母亲,声音轻柔,却坚定。

“妈,我不想再等别人来决定我的日子了。”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这一生最好的归宿就是嫁给陆峥。可那条落灰的围巾让她明白,若一个人的真心总被随手放在角落,那她就该把真心收回来,留给自己。

窗外风声更急。

沈知意把煤油灯拨亮,翻开旧课本。泛黄的纸页上,有她从前写下的字,笔画还有些稚嫩。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心里一点一点静下来。

陆峥不会知道,这一夜对她意味着什么。

他不会知道,一条被塞进旧柜底下、连包装都没有拆开的围巾,终于让她看清了自己这些年的可笑。

也不会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知意,开始慢慢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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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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