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知意出门时,雨已经下大了。
巷子里的青砖被雨水冲得发亮,泥水顺着墙根往低处流。她一手撑伞,一手把林婉的药方护在怀里,走得又急又稳。
军区医院离大院不算太远,平日里走过去也就两刻钟。可雨夜路滑,风又大,伞骨被吹得左右摇晃。沈知意的鞋袜很快湿透,冷意从脚底一寸寸往上爬。
她咬着牙往前走。
林婉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咳疾最怕拖。沈知意不敢等到明早。
等走到医院门口时,沈知意半边肩膀都被雨打湿了。
医院里亮着几盏昏白的灯,走廊安静,只有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她收了伞,走到值班窗口,把药方递过去。
“同志,我妈咳疾犯了,想按这个方子抓药。”
值班护士看了看药方,又看了看她湿透的裙角:“这么大雨还来?”
“家里药没了。”沈知意声音有些哑,“麻烦您了。”
护士点点头:“这两味药得去后面药房取,你先坐会儿,我让人看看还有没有。”
“谢谢。”
沈知意在走廊长椅上坐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布鞋浸了水,颜色深了一片,泥点溅在裤脚上,显得有些狼狈。
医院的夜晚比外头还冷。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水潮气,白惨惨的灯照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霜。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外科医生在不在?”
沈知意下意识抬头。
两个战士扶着一个人从雨里进来,后面跟着一名通讯员。那人穿着被雨水打湿的军装,右肩到上臂的位置被临时缠了一圈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片暗红。
他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抿得很紧,却没有喊疼。
沈知意整个人僵住。
是陆峥。
值班护士立刻迎上去:“怎么回事?”
通讯员喘着气道:“晚上加训,器械架被雨水打滑,陆营长为了拉住一个摔下来的新兵,肩膀撞到铁架边缘,划了一道口子。血止不住,麻烦医生赶紧看看。”
护士一听,立刻喊人:“送外科处置室,快。”
陆峥被两个战士扶着往里走。
从沈知意面前经过时,他似乎察觉到什么,侧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惨白的灯光下撞上。
沈知意怀里还攥着林婉的药方,头发湿了一半,脸色也白。
陆峥看见她,眉心立刻皱起。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护士已经催道:“先进去处理伤口,别耽误。”
陆峥只看了她一眼,便被扶进了外科处置室。
门关上。
沈知意坐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管了。
陆峥受伤,自然有部队的人,有医生护士。她不是他的家属,也不是他的什么人。
可刚才那一眼,还是让她心口狠狠一沉。
那伤看着不轻。
纱布都红了。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回药方上。
不是来找他的。
她只是来给母亲拿药。
可外科处置室那边不断有人进出。医生低声吩咐拿缝合包,护士端着托盘,通讯员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每一次门开,沈知意的心都跟着提一下。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明明刚被周玉兰说“不适合做军嫂”,明明刚听陆峥说她高考是一时赌气,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把自己的以后按陆家的标准去过。
可听见他受伤,她还是会疼。
不是想去讨好他。
只是那么多年的喜欢,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彻底拔干净。
没过多久,周玉兰匆匆赶来。
她显然是刚从家里出来,头发都没梳整齐,身上披着一件外套,脸色又急又白。何雪薇跟在她身边,手里抱着一件干净的军装外套和衬衣,肩头被雨淋湿了一片。
沈知意怔了一下。
何雪薇也来了。
她很快明白过来。何雪薇今晚大概原本就在陆家,或是给周玉兰送文工团的节目单。通讯员去陆家报信时,她正好在,便陪着周玉兰一起赶来了。
周玉兰一进医院就问:“陆峥呢?伤得重不重?”
通讯员忙道:“周阿姨,医生正在处理。伤口有些深,要缝针,但人清醒着,没伤到骨头。”
周玉兰眼眶一下红了:“这孩子,雨天还加训,逞什么强。”
何雪薇扶着她,轻声安慰:“周姨,您别急,医生一定会处理好的。”
周玉兰看着何雪薇湿了一半的肩头,又见她还抱着陆峥的衣服,眼神软了些。
“你这孩子,跟着跑这一趟,也淋成这样。”
何雪薇低头笑了笑:“我没事。陆大哥伤成那样,我哪还顾得上这些。”
这句话落在走廊里,轻轻柔柔的,却像一根细针。
沈知意坐在长椅上,手里的药方被攥出了折痕。
她不是听不懂。
陆峥受伤,何雪薇跟着来了,还替他抱着换洗衣服。她站在周玉兰身边,像一个名正言顺的自己人。
周玉兰这才看见她。
“知意?”
沈知意只好站起来:“周阿姨。”
周玉兰看见她湿透的鞋袜,又看见她手里的药方,眉头轻轻皱了皱:“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知意垂下眼:“我妈咳得厉害,我来取药。”
周玉兰顿了顿,脸色缓和了一点:“林婉又犯咳了?”
“嗯。”
周玉兰还想说什么,处置室的门开了。
护士探出头:“家属把干净衣服拿进来,伤口缝好了,等会儿要换衣服。”
周玉兰立刻道:“雪薇,快,把衣服拿进去。”
门重新关上。
沈知意站在走廊上,忽然有些恍惚。
她以前也给陆峥送过衣服,补过袖口,备过药棉。那时她总觉得自己做这些事,迟早会被人看见。
可如今站在医院走廊里,她才发现,有些位置,不是做得多就能站上去的。
取药的护士迟迟没回来。
沈知意重新坐下,低头看着药方,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处置室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周玉兰责备道:“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陆峥的声音隔着门板,仍旧低沉平稳:“不严重。”
“都缝针了还不严重?”
何雪薇柔声劝:“周姨,您别怪陆大哥。他也是为了救人。”
周玉兰叹气:“我知道他是为了救人,可他自己也得当心。”
沈知意本该坐回去等药。
可她站起来,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处置室方向挪了两步。
她只是想确认一眼。
确认陆峥真的没有大碍。
只看一眼就走。
可她刚走到门边,处置室的门便从里面打开。
陆峥走了出来。
他右肩重新缠了纱布,换上了干净衬衣,军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脸色仍旧有些白。何雪薇跟在他身后,此刻轻轻打了个寒颤。
四个人在走廊里撞上。
陆峥看见沈知意,眉心微皱:“你还没走?”
沈知意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低声道:“药还没好。”
陆峥的目光落在她湿透的鞋袜上,又看向她苍白的脸,语气缓了些:“林姨咳得很重?”
“老毛病。”沈知意垂下眼,“拿了药就好。”
她没有问他疼不疼。
也没有问伤口缝了几针。
陆峥心里莫名有些不适。
从前她若知道他受伤,早就眼眶发红地围上来,问他怎么弄的、疼不疼、医生怎么说。如今她站在这里,明明脸色不好,却把所有关心都收得干干净净。
何雪薇在这时轻轻开口:“沈同志,原来你是来给林姨取药的。我刚才还以为……你也是担心陆大哥。”
一句话,轻轻巧巧,又把沈知意推到了难堪的位置上。
周玉兰果然看了过来。
沈知意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大概又觉得她嘴上说来取药,心里还是惦记着陆峥。
陆峥皱眉:“雪薇,别乱说。”
何雪薇立刻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看沈同志也淋成这样,以为她和我一样着急。”
和她一样。
沈知意忽然觉得很累。
她这些年解释得还少吗?
每一次她说不是故意,别人都觉得她是在遮掩;每一次她想退开,又总有人轻飘飘一句话,把她重新推回众人目光里。
她没有再解释。
就在这时,陆峥把手里的军装外套递给何雪薇。
“披上。”
何雪薇怔了怔:“陆大哥,这是周姨给你带来的,你自己还伤着。”
“我不冷。”陆峥声音低沉,“回去别着凉。”
沈知意站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着那件外套落到何雪薇肩上。
医院走廊的灯光很白,照得那一幕格外刺眼。
她忽然想起自己来时那一路的雨。
想起泥水灌进鞋里时的冷,想起林婉在床上咳得喘不过气,想起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来找陆峥。
可此刻,她还是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是因为陆峥给何雪薇披外套。
而是因为他永远看得见别人的冷,却看不见她的狼狈。
周玉兰也看见沈知意浑身湿透,却只是叹了一句:“知意,你一个姑娘家,大雨夜自己跑医院,也太不稳妥了。你妈身子不好,更该有人在家守着,怎么还把自己淋成这样?”
沈知意轻轻抬头。
这句话比雨还冷。
她来医院,是为林婉取药。
可周玉兰仍能从中挑出她“不稳妥”的错。
陆峥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过了,开口道:“妈。”
周玉兰却没觉得自己说错:“我也是为她好。她这样遇事就慌,将来真做了军嫂,陆峥出任务一次,她不得吓出病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
沈知意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尽。
她终于明白,自己在周玉兰眼里,大概做什么都是错。
漂亮是错,读书是错,担心是错,连给母亲取药淋了雨,也能变成“不稳妥”。
沈知意把药方攥得发皱,声音却很轻。
“周阿姨说得对。”
周玉兰一愣。
沈知意看着她,也看了陆峥一眼。
“所以我以后不会做军嫂,也不会让陆营长为难。”
陆峥眼神一沉。
“沈知意。”
她没有应。
护士正好从药房方向走来,手里拿着药包:“林婉家属,药好了。”
沈知意转身接过药,认真道谢。
她抱着药包往外走,没有再看陆峥。
陆峥下意识往前一步,肩上的伤口被牵动,脸色微微一白。
何雪薇立刻扶住他:“陆大哥,你伤口别裂开。”
沈知意听见了。
可她没有回头。
雨还在下。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风把伞吹得摇晃,雨水很快打湿她的肩头。可她抱紧怀里的药包,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回到家时,林婉已经靠在床头等她。
看见她湿成这样,林婉眼眶一下红了:“知意。”
沈知意把药包放到桌上,努力笑了笑:“药拿回来了,妈,没事。”
可话音刚落,她便偏头咳了一声。
苏棠原本在隔壁,听见动静赶过来,一见她这副样子,气得脸都白了:“沈知意!你这是去取药,还是去雨里泡了一圈?”
沈知意没有力气解释,只坐在凳子上,慢慢解开湿透的鞋带。
苏棠蹲下身帮她脱鞋,摸到她冰凉的脚腕,眼眶立刻红了。
“你是不是又看见陆峥了?”
沈知意动作一顿。
林婉也看向她。
屋里烛火轻轻一晃。
沈知意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看见了。”
苏棠咬牙:“他又怎么你了?”
沈知意摇头。
“他没怎么我。”
她说的是实话。
陆峥没有骂她,没有赶她,也没有说重话。
可他给何雪薇披外套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浑身湿透,手里攥着给母亲取药的方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喜欢,轻得像一张被雨泡烂的纸。
无人拾起。
也无人珍惜。
那夜后半夜,沈知意发了热。
她烧得迷迷糊糊,梦里一会儿是医院白惨惨的灯,一会儿是何雪薇肩上的军装外套,一会儿又是陆峥皱着眉喊她的名字。
她在梦里也觉得冷。
天快亮时,她醒了一次。
苏棠趴在床边守着,林婉在炉子旁煎药,屋里有淡淡的苦味。
沈知意睁着眼看向房梁,声音哑得厉害。
“苏棠。”
苏棠立刻醒了:“怎么了?要水?”
沈知意摇摇头。
她眼睛红着,轻声问:“他是不是一直很讨厌我?”
苏棠怔住。
沈知意慢慢闭上眼。
她其实不想再问了。
可这句话像一根刺,卡在心里太久。
从陆家门口那句“不认这门亲”,到大院聚会那句“我没承认过”,再到医院走廊里那件披给何雪薇的外套。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有些答案不必亲口说。
沉默,冷淡,偏向,都是答案。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
沈知意却知道,自己心里的那场雨,才刚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