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里十一点多，军区安静得只剩风声。
陆战霆从值班室出来，裹着军大衣往宿舍方向走。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夜色里。
路过家属院后面那条小路的时候，他脚步慢了。
不是故意的，就是慢了。
那间破屋子的窗户透出一团昏黄的光，煤油灯，火苗不大，但在这黑沉沉的夜里格外显眼。
陆战霆站住了。
他跟自己说，站一下就走。
窗户半掩着，里面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姜酥酥坐在炕沿上，腿上趴着团子，那崽子睡得死沉，小脸贴着她的膝盖，嘴巴微张着，口水都流了一小滩。
她在缝衣服。
团子那件旧棉衣，袖口磨破了一大块，她一针一线地缝，动作很慢，像怕针扎粗了布撑不住。
屋里冷，她身上就穿了一件薄棉袄，手指头冻得通红，但针线没停。
陆战霆站在窗外，一动没动。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风又大了一阵，他看见她缩了缩肩膀，手顿了一下，哈了口气暖了暖指尖，又接着缝。
陆战霆攥了拳头。
然后他走了过去，推开了门。
姜酥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针顿住了。
陆战霆站在门口，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动。
他迈进来一步，把门带上了。
然后他开始解军大衣的扣子。
姜酥酥看着他，没动。
陆战霆三两下把军大衣解下来，走到她面前，动作僵得像个木头人，把大衣往她肩上一披。
军大衣厚实，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姜酥酥抬头看着他。
陆战霆没看她，眼神飘到墙上去了，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怕吵醒谁：“夜里冷，别冻着孩子。”
说完转身就走。
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
门被带上，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远，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团子在她腿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妈，刚才谁来了？”
姜酥拍了拍他的背。
团子吸了吸鼻子：“有爹的味道。”
姜酥没动。
“爹爹来看我们了？”团子又闭上眼，嘟囔着，“爹爹真好，大衣好暖和……”
说着又睡过去了。
姜酥酥低头看了肩上的军大衣，伸手摸了摸厚实的衣领。
手指头确实暖和多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钱副团长端着搪瓷缸子在营房门口堵到了陆战霆。
“团长！早啊！”
陆战霆嗯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钱副团长小跑跟上：“团长，我问你个事。”
“说。”
“你军大衣呢？”
陆战霆脚步没停：“丢训练场了。”
“训练场？”钱副团长眨了眨眼，“昨晚不是你值班吗？去什么训练场？”
“白天落那儿的，忘拿了。”
“哦。”钱副团长点了点头，“那行吧。”
两人并排走了几步，路过家属院后面那条路的时候，钱副团长往那边瞄了一眼。
姜酥酥的院子里，竹竿上晾着一件军大衣。
墨绿色，肩章都还没摘。
钱副团长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实在绷不住了，整张脸都在抖。
陆战霆余光扫到了他的表情，脚步一停：“你笑什么？”
“没有。”钱副团长使劲抿嘴，“我没笑。”
“那你脸抽什么？”
“风吹的，冻的。”钱副团长把脸别过去，肩膀一耸一耸。
陆战霆盯了他两秒，冷着脸继续走。
钱副团长在后面终于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丢训练场了，啧，我信了我就是傻子。”
“你说什么？”
“没有！我说今天天儿真冷！”
陆战霆没再理他，大步走远了。
钱副团长站在原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件晾着的军大衣，嘴咧得快到耳朵根了。
“真香啊团长，真香。”
中午的时候，小刘跑来找陆战霆。
“团长，那个女同志把您的大衣送回来了，叠得整齐齐放大门口了。”
陆战霆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知道了。”
“还有个东西。”小刘把一双鞋垫放桌上，“跟大衣搁一块的。”
陆战霆看了一眼。
棉鞋垫，手工缝的，针脚细密均匀，里面絮了厚厚一层棉花，摸着软和。
他盯着看了几秒，把鞋垫往抽屉里一塞，面不改色：“行了，出去。”
“是！”小刘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陆战霆又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双鞋垫。
然后关上了。
过了三秒，又拉开了。
他把鞋垫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摸了摸棉花的厚度。
外面传来钱副团长的声音：“团长，下午的训练计划你看了没？”
陆战霆啪地把抽屉合上了。
“看了，按原计划来。”
钱副团长推门进来，瞄了一眼他桌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净。
“团长，你脸怎么有点红？”
“没有。训练场风大。”
“你还没去训练场呢。”
陆战霆抬头瞪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钱副团长笑嘻嘻举手：“行，我闭嘴，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他退出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陆战霆的脚。
鞋是旧的，鞋垫还是原来那双薄的。
钱副团长笑得更厉害了。
“明天再看吧，”他自言自语，“打赌明天就换上了。”
院子那边，团子蹲在门口看姜酥酥叠被子。
“妈妈，爹爹的大衣好大好暖和。”
姜酥酥把被子拍了拍，没抬头。
“爹爹昨天来看我们了对不对？”
姜酥酥点了下头。
“那爹爹是不是喜欢我们了？”
姜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团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自己回答了自己：“肯定是喜欢的，不喜欢干嘛把大衣给妈妈。”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脸上笑得灿烂：“妈妈你放心，爹爹马上就想起来了，团子知道的。”
姜酥看了他一眼，弯腰捏了捏他的小脸。
团子咯笑起来，抱着她的腿蹭了蹭。
风刮过来，院子里竹竿上空的，大衣已经送走了。
但那双鞋垫，此刻正被一双大手从抽屉里又拿了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