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婷在家里换了三件衣服才出门。
她站在镜子前把领子整了又整，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摸，硬的一张照片还在，心里才踏实了。
“翠花姐，走了没？”她推开院门喊了一嗓子。
王翠花抱着一摞旧衣服从隔壁出来：“了来了，急什么。”
“我这不是想着早点去嘛，送点衣服给那个新来的妹子，人家大老远来的怪不容易。”周婷笑了笑，声音甜得很。
王翠花撇嘴：“你少在这跟我装，你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不就是想去看看那女的长什么样嘛。”
“翠花姐你这话说的，我就是好心。”
“行，好心好心，走吧。”
两人拐过家属院后面那条小路，远就看见姜酥酥院子里晾着被子。
周婷眼尖，打量了一圈：“就这地方？也太破了吧，墙皮都掉了。”
“可不是嘛，最角落最差的一间。”王翠花压低声音，“要我说军区也是给面子了，没名没分的就给安排住处，换别人早撵走了。”
两人走到院子门口。姜酥酥正把被子往竹竿上搭，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周婷挤出一脸笑，抬脚进了院子：“哎呀妹子！我们来看你，听说你刚来，也没个人照应，我跟翠花姐给你拿了几件旧衣服，不嫌弃吧？”
姜酥酥看了她们一眼，放下手里的被角，站在那没动。
周婷左右看了看，啧了一声：“妹子你这住得也太简陋了，这窗户纸都是报纸糊的啊？灶台呢？能烧火不？”
姜酥酥没反应，就那么静看着她。
王翠花把旧衣服往旁边石头上一放：“就是说啊，你看这条件，唉。也难为你了，大冬天带着孩子跑这么远。”
周婷凑近了两步，上下打量姜酥酥，嘴角勾了一下：“妹子，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介意啊，你这，也不会说话是吧？”
姜酥酥面无表情看着她。
“哎你看，翠花姐，真是个哑巴。”周婷回头冲王翠花使了个眼色，转过来又换上一副同情的表情，“妹子我跟你说，陆团长那个人条件多好啊，全军区多少姑娘家想嫁，那是正经高干子弟，你说你一个不会说话的，他怎么可能……”
“就是。”王翠花接上话，“陆团长那条件，随便找个女干部都是手拿把掐的事，怎么会看上一个哑巴嘛，对不对？”
姜酥酥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又去晒被子了。
周婷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沉了沉，声音也不装了：“妹子我话说难听点，你也别赖着不走了。人家团长前天不是当面说了不认识你吗？何必呢，大家都看着呢，你这样赖在人家军区里不上不下的，多让人笑话啊。”
姜酥酥头也没回，继续整被子。
周婷被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着了，正要再开口，屋里门帘一掀。
团子跑出来了。
小脸绑得紧紧的，没有了平时那股子笑嘻嘻的劲儿，小嘴抿着，小眉头皱着，蹬跑到姜酥酥身前，转过身面对两个女人。
“你们在说我妈坏话。”
周婷一愣，随即笑了：“哎呀这小家伙，阿姨没说你妈坏话，阿姨是来看你们的……”
“骗人！”团子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小脸涨红，“你刚才说我妈是哑巴！说让我妈走！坏阿姨！”
周婷脸上的笑僵住了：“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没规矩。”
“你才没规矩！”团子往前跨了一步，像只炸了毛的小兽，“谁允许你欺负我妈的？我妈又没惹你！”
王翠花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小家伙，阿姨们聊天呢……”
“你也是坏人！帮着她说我妈！”团子把手一叉，奶凶奶凶的。
周婷被一个三岁孩子当面怼，面子挂不住了，沉下脸：“这孩子真是没教养，跟谁学的这么没礼貌？”
“我有教养！”团子瞪圆了眼睛，突然伸手一指周婷的外套口袋，“坏阿姨你兜里揣着我爹的照片！”
周婷脸色一变。
“你天偷偷看！”团子声音又尖又亮，“你想抢我爹爹！团子都知道！”
周婷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脸刷地白了。
王翠花愣住了，下意识就往周婷口袋那看了一眼。
“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周婷声音都劈叉了，手猛地捂住口袋，“什么照片！我哪有什么照片！小孩子瞎说！”
“就有！”团子寸步不让，“就在你这个兜里！我爹爹穿军装的那张！你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完还藏枕头底下！”
周婷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翠花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在周婷脸上和口袋之间转了好几圈，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周婷，你你……真揣着陆团长照片？”
“没有！谁信一个三岁小孩的话！”周婷嗓子都尖了。
“那你捂着口袋干啥？”王翠花往后退了一步，看周婷的眼神都变了。
周婷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拉起王翠花的胳膊就往外拽：“走！咱走！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哼！”团子在后面大声喊，“坏阿姨跑什么！做贼心虚！”
周婷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拽着王翠花出了院子，头也不敢回。
王翠花被拖着跑，嘴里还在念叨：“周婷你等，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闭嘴！”
两人跑远了。
团子哼了一声，转过身扑进姜酥酥怀里，小脸往她身上蹭了蹭：“妈妈别怕，有团子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姜酥酥蹲下来抱住他，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团子仰起小脸看她：“妈妈你是不是想笑？”
姜酥酥嘴角弯了一下。
“妈妈笑了！”团子咯乐起来，“团子厉害不厉害？”
姜酥酥点了点头，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那妈妈奖励团子一块糖好不好？”
姜酥酥又点头。
“耶！”团子蹦起来，小短腿蹬蹬往屋里跑，“团子自己去拿！”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姜酥酥站起身，继续去晒她的被子，动作不紧不慢，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院墙拐角后面，陆战霆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手里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在院子里安静晒被子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无声走了。
走出去几步，钱副团长不知从哪冒出来：“团长，你又来了？”
“巡查。”
“巡查到人家院墙根底下？”
陆战霆脚步一顿，冷扫了他一眼。
钱副团长立马举手投降：“行，巡查，我什么都没看见。”
陆战霆大步走远了。
钱副团长在后面咧着嘴直乐，小声嘀咕：“巡查，你倒是往别处巡啊，天巡这一处，谁信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