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中午，军区食堂。
饭点人多，战士们端着搪瓷碗排队打饭，食堂里闹哄哄的。陆战霆坐在靠墙角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两个菜，吃得规矩。钱副团长坐他对面，正扒拉着饭说今天炊事班的土豆烧得不错。
然后门口出现了一个小的身影。
团子迈着小短腿跨过食堂门槛，一步都没犹豫，胖墩墩的身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直奔陆战霆那桌。
钱副团长第一个看见的，筷子悬在半空：“团长，你那……那个来了。”
陆战霆抬头，就看见团子已经爬上了他对面的凳子，屁股往上一撑，坐得稳稳当。然后那崽子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握得歪歪扭扭，理所当然地看着他的碗。
“爹爹，吃饭。”
旁边几桌战士的目光都飘过来了，有人偷偷笑，有人使劲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钱副团长一口饭差点喷出来，使劲憋着咽下去，脸涨得通红。
陆战霆面无表情看了那崽子三秒钟。
团子也不怕他，拿着筷子戳了戳空碗：“爹爹，团子饿。”
陆战霆没说话，沉默了一瞬，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
钱副团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对上陆战霆一个眼刀，赶紧把头埋回碗里。
团子咬着肉吃得满嘴油，含糊不清：“爹爹做的饭比妈妈好吃。”
“不是我做的。”陆战霆冷声。
“那也好吃！”团子一点不怕他，“爹爹再给一块。”
陆战霆顿了一下，又夹了一块过去。
钱副团长在旁边快憋出内伤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时候后厨的门帘一掀，炊事班老赵端着个大铝锅出来了，里头是添的白菜汤。老赵五十来岁，胖墩墩的，嗓门大：“来，加汤加汤！今天多炖了一锅！”
几个战士端着碗凑过去盛汤，跟老赵打招呼。
团子嚼着肉，突然停了。
他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老赵看。
看了好一会儿。
钱副团长注意到了：“小家伙你看啥呢？”
团子歪着脑袋，小眉头皱了皱，奶声奶气冒出一句：“那个爷肚子里有虫。”
钱副团长一愣：“啥？”
“虫，好多好多。”团子比划了一下，“在肚子里面爬来爬去的。”
钱副团长噗地笑了：“小孩子家瞎说什么呢，那是老赵，咱们炊事班的，壮着呢。”
老赵也听见了，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哈哈笑：“哪个小娃子说我肚里有虫？我这身板，能吃能睡，虫子都嫌我肉糙不啃我！”
食堂里哄一阵笑。
团子也不争辩，低头继续扒饭，嘟囔了一句：“真的有嘛。”
没人当回事。只有陆战霆微皱了皱眉，看了老赵一眼，又看了看团子，没开口。
三天后。
中午饭点，老赵正在后厨颠大勺，突然手里的铲子哐当掉地上了。他捂着肚子，脸煞白，额头上汗珠子啪啪往下掉。
“老赵！老赵你咋了！”
“快来人！老赵倒了！”
炊事班的人手忙脚乱把他架去了卫生所。
下午检查结果出来了。
卫生所刘医生拿着化验单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凝重：“肠道寄生虫感染，数量不少，怕是有段时间了，再晚些查出来就麻烦了。”
消息传开得飞快。
“你们听说了没？老赵真有虫子！”
“真的假的？那崽子前几天不是说过……”
“我去，我当时就在旁边坐着！那小胖子就指着老赵说肚子里有虫！”
“邪了门了……”
“他怎么知道的？三岁啊才！”
当天傍晚，钱副团长几乎是一路小跑到陆战霆办公室的。
他推门进去，嘴巴张了半天：“团长！老赵的事你听说了吧？”
陆战霆正翻文件，抬了下眼皮：“听了。”
“那你那崽子……”钱副团长凑近了，压低声音，“他真看出来的？三天前就看出来了？”
陆战霆没回答。
钱副团长搓了搓手：“这不对劲啊团长。上回他说你胸口有伤，那就算了，这回隔着老远看一眼就知道人肚子里长虫？这也太……这什么眼神啊这是？”
陆战霆放下文件，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团子正追着一只蝴蝶跑，小短腿迈得飞快，跑两步摔一下，爬起来接着追，咯笑个不停。
三岁。
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他胸口有弹片旧伤。
隔了三天提前看出老赵体内有寄生虫。
这崽子的眼睛里到底能看见什么？
陆战霆起身往外走。
钱副团长在后面喊：“团长你去哪？”
没回答。
陆战霆走出办公楼，大步朝院子走。
团子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突然小脑袋一抬，回头看向他的方向。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亮，整个小胖身子蹦起来，张开手臂朝他跑过来。
“爹！爹爹来找团子玩啦！”
陆战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朝自己飞奔过来的小小身影。
团子跑到他跟前，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爹爹今天不忙了？陪团子玩好不好？”
陆战霆蹲下身，跟他平视。
团子伸出小胖手摸了摸他的脸：“爹爹不皱眉，眉不好看。”
陆战霆盯着这张跟自己像了七八分的小脸，沉默了好久。
“团子。”
“嗯！”
“你怎么知道那个老赵肚子里有虫？”
团子歪头想了想：“团子看见的呀，那些虫子在里面动，爹爹看不见吗？”
看不见。
没人能看见。
陆战霆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了团子的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团子眼睛更亮了，一把扑进他怀里：“爹爹摸团子头了！爹爹喜欢团子了！”
办公楼二窗口，钱副团长趴在窗户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快咧到后脑勺了。
“嘿，这不就认上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