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月,你松手,一会被人看到……”
“我不松,都是你害的。”
“……你妈的事……”刘震辉沉默了一会儿,才干涩地开口,“跟我没关系。”
“你昨晚……”小月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眶瞬间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就那么硬生生憋着,鼻翼剧烈地翕动了一下,“是你带人冲进去的。”
她低头盯着他,语速越来越快:“你去抓奸,抓的是我妈!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做人?你都不看看是谁,你们喊抓奸喊得整个村都知道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终于把手松开,却死死攥住了衣摆的下缘,指节泛出青白。
“我爸明天就从县里开会回来了,怎么办?”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带着几分哀求。
刘震辉坐起身,手撑着床板,掌心下薄薄的荞麦壳硌着肉,却不及心里的慌。他想解释,但嘴笨,平时就不怎么会说话,这会儿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小月……我……”
“你别叫我。”小月别过脸去,侧对着他。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照在她侧脸的下颌线上。她没抹油,皮肤显得有些干,却透着股倔劲。
她站了起来,不说话。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小月忽然转回脸来。她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上,脸凑得极近。近到刘震辉能看清她睫毛尖上挂着的一点细碎泪渍,近到她呼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皂角香。
“辉哥。”
从小到大,她只有求他办事的时候才叫“辉哥”,平时都是连名带姓地喊“刘震辉”。
刘震辉后脊梁猛地一绷。
“我爸那个脾气你知道的。他回来肯定要把我妈毒打一顿,说不定要赶出去。还有村里人天天戳我脊梁骨,我以后怎么嫁人,这个村……我也待不下去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辉哥,你带我走吧。”
刘震辉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什么?”
“我说,你带我走。”小月咬重了字音,“你得对我负责。”
“我负什么责?”他声音都变了调,“又不是我……”
“是你冲进去的!是你抓奸的!”
小月说着,忽然解开衣服上面一个扣子整个人往前一扑。她趴在床沿上,两只手一把搂住了刘震辉的腰。她瘦,胳膊细,箍在他腰上却格外用力。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你要么带我走,要么我现在就出去告你非礼。”
刘震辉浑身僵住,像被点了穴。
她胳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汗衫透过来,发梢蹭在他下巴上,痒得钻心。他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悬在半空,像两只傻鸟。
“……你疯了。”
“我没疯。”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嗡嗡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气,“辉哥,我没办法了。你带我走好不好?去东莞,去深圳,去哪都行。我会进厂赚钱,绝不拖累你。”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刘震辉的心一下就软了。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哄道:“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先放开我,别让人误会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阿辉,在家吗?我进来了啊。”
是芳儿嫂子。
刘震辉脑子里“轰”地一下,脸瞬间涨得绯红。“她怎么来了?难道是昨晚偷看的事被发现了,来兴师问罪的?”
不管了,死就死吧。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芳儿嫂子也是从东莞回来的,正好可以问问她那边有没有进厂的门路。”
他急忙低头对小月说:“你先躲一下,我出去看看什么事。”
可小月没动。
她整个人还挂在他腰上,脑袋埋得死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死也不撒手。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芳儿嫂子那声音又脆又亮,比寻常村里女人说话软三分,带点川味的尾音往上挑,听得人心尖发颤。
刘震辉急了,压低嗓子,嘴唇几乎贴着小月的耳朵:“你松开,我答应你就是了。”
小月愣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红,但嘴角却偷偷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其迅速,像夜里的萤火虫,一闪就不见了。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把扣子扣上,拍了拍衣服下摆,又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动作看着从容,可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抬眼看他,轻声说:“你说的,记着。”
刘震辉还没来得及回嘴,外头的门帘子已经被一把掀开。
亮光先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芳儿嫂子站在门口,一手还撩着帘子,另一只手端着一只蓝边粗瓷碗。
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锁骨处白得晃眼。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鬓角还洇着细密的汗。
“哟。”
她的目光先落在小月身上,顿了一瞬。然后又落在刘震辉身上,脸上的笑没散,但眼睛里那点光微微变了味——说不清是意外,还是看穿了什么。
“月儿也在啊?”
小月没看她,侧身往门口走。经过王芳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低声说了句:“嫂子好。”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王芳侧了侧身子给她让路,脸上笑意盈盈,嘴里说着“好好好,来找阿辉玩啊”,语气跟没事人一样亲切。
但刘震辉分明看见,等小月走出去那两步,王芳偏头看着小月背影的眼神,凉了那么一瞬。
就像热汤面上头忽然结了一层薄冰,看着还是那碗汤,但骨子里已经变了。
只是一瞬间,转脸她又笑回来了。
她把碗搁在床头的木箱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几滴汤水溅出来,落在箱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刚煮的绿豆海带糖水。热得很,你喝一碗去去火。”
她故意把‘去去火’这几个字语气加重。
刘震辉听懂了她有所指,这时他脸更红了,嗓子发紧。他心里那个偷看的画面挥之不去,这会儿真人就站在对面,他连正眼都不敢多瞧一下,目光只敢死死盯着碗沿上那道细小的裂口。
“谢……谢嫂子。”
“谢什么。”王芳拉过床尾那把竹椅坐下,椅腿蹭在泥地上,发出“吱呀”一声,刺耳又绵长。她翘起腿,裤管往上滑了滑,露出一小截白腻腻的脚踝。
“昨晚的事,”她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很,“你冲得最快是吧。”
刘震辉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我就是跟二炳去看热闹。”
“看热闹看出那么大动静。”王芳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石子擦过水面,“村长回来,怕是整个村子都要掀翻天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刘震辉,而是看着窗外那棵老龙眼树。树上知了叫得凶,一声接一声,像在抢着什么,乱糟糟的。
然后,她忽然转回脸来。
“阿辉。”
“啊?”
“你堂哥那个人,”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衬衫下摆的边角,搓来搓去,搓出细碎的布纹声,“你应该知道他是啥样人。”
刘震辉不知道怎么接,“嫂子...我..我对不起你。”
王芳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更短,嘴角只牵了那么一瞬就平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鞋面上有一小块干透的泥印子,裂成细细的纹路。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王芳顿了顿,
“你不会以为,我跟他是真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