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不是小月。
竟然是小月的母亲,张惠兰。
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生得细皮嫩肉,样貌姣好,与村里那些常年劳作、皮肤粗糙的妇女截然不同。她与丈夫属于老夫少妻,村长刘满仓对她十分溺爱。平日里她极少下地干农活,总是扎着利落的马尾,下巴尖尖的,腰身也没怎么走形。笑起来时,嘴角也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和小月如出一辙。
此刻,她正狼狈地捂着脸,头发散乱,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震辉举着木棍的手僵在半空。
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浑身那股邪火瞬间烧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透骨的凉意。
二炳嘴巴大张,手里的棍子差点掉在地上:“……惠兰婶子?”
门口黑压压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二炳冲进来时顺手拉亮了灯泡,黄澄澄的光倾泻而下,照得张惠兰那张脸愈发憔悴。她的眼睛红肿,鼻头也泛着红,明显是刚哭过一场。
刘震远已经退到柜台后面躲着了。他脸色难看,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鼓起一棱一棱的。
刘震辉喉结滚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像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着后脑壳。
小月的母亲……怎么会是她?
村长刘满仓上个月才办过五十大寿。他记得那天晚上,张惠兰穿着崭新的碎花衬衫,在灶前灶后忙活,还特地招呼他去吃长寿面。她一向对小辈和善,逢年过节总会给他塞些炒花生、炸糍粑,嘴里念叨着:“阿辉读书辛苦,又瘦了,多吃点。”
那种长辈待晚辈的热乎劲儿,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
张惠兰低着头,一只手揪着衣领,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柜台的边缘。指甲抠进木头缝里,泛出惨白的颜色。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声没吭。
门口有人先炸了。
“刘震远!你他妈的还是人吗!”
是村东头的刘三,嗓门大,最爱管闲事。他攥着手电筒,光柱直直打在刘震远脸上:“满仓叔待你不薄吧?上回你赌输了钱躲债,是谁替你挡的门?是谁帮你还的利息?你现在竟骑到他老婆头上去了?”
刘震远扯了一下嘴角,想挤出个难为情的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抽搐了几下,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
二炳回过神来,扭头喊道:“对对对!村长去县里开会了,等满仓叔回来,你死定了我告诉你!”
人群里一阵附和。
“人模狗样的东西!”
“赶紧去村部打电话给满仓哥!”
“别让他跑了!”
刘震辉站在灯底下,手里的木棍还攥着。手心里全是汗,木棍有些打滑,他只能攥得更紧。
做错事的是他们,但他竟有些不敢看张惠兰。心里既有破坏别人家庭的内疚,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她包不住的前胸,又慌忙移开,不知道该往哪里搁。看灯泡,看柜台,看地上散落的烟壳。
墙角有半盒没拆封的大前门。柜台面上有一层薄灰,上面清晰地印着两个人手肘压过的痕迹。
张惠兰终于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阿辉,二炳,你们先……把棍子放下。”
刘震辉手臂一松,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柜台脚底。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张惠兰慢慢直起身,伸手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手指还在抖,拢了好几下才别到耳后。眼角的泪没擦,就那么挂着,被灯泡照得亮亮的。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然后她说:“是我……自愿的。”
什么?
人群“嗡”的一下炸开了。
“惠兰你疯啦?”
“真不用脸!”
“满仓哥对你那么好!”
“你糊涂啊你!”
张惠兰没理那些人。她看着刘震远,眼眶又红了,但硬撑着没再让泪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刘震远躲在柜台后面没动。
门口的人挤得更紧了,有人往里探头,有人喊:“让让,让我看看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场面一片乱糟糟的。刘震辉眼角余光瞥到人群边缘,一道纤细靓丽的人影。
站在暗处,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
是芳儿嫂子。
她也来了。
看到自己丈夫出轨,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可她没挤进来,就站在人堆外面,手肘环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湿头发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更白,在昏黄的路灯底下,像瓷一样凉。
她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上前闹。
仿佛这事跟她没有一点关系,又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双丹凤眼直直地看着屋里的人。
但刘震辉莫名觉得,她那眼神底下压着点东西。
像冰面底下暗暗流动的水,看不穿,但确实存在。
他后脖颈一麻,晚上砖缝里那句“小色鬼”又往耳朵里钻了一回。
他慌慌张张把视线挪开。
屋里,刘震远终于动了。
他偷偷摸摸绕过柜台,拨开门口的人,往摩托车的方向走。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缝,像躲瘟神一样。
张惠兰没拦他,也没喊他。
她就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花布鞋。鞋尖上沾着泥。
刘震远跨上摩托车,脚踹启动杆,踩了三下,嘉陵70“突突突”地响了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旁边的人直捂鼻子。
他头都没回,拧了油门。
尾灯红光一闪,拐过村口的大榕树,就没影了。
背后有几个人喊着:“刘震远!你个狗东西!就这么跑路?最好一辈子别回来,不然村长要扒了你的皮……”
摩托车声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夜风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蛙鸣。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重重叹了口气。
“真是个二流子,村长回来可怎么办……”
“造孽啊。”
“发生什么事了?”
小月这时刚好走过来,一看就是刚睡醒的样子,她疑惑地问道。
大家看着她,又指了指张惠兰,低声议论着。
“真不要脸啊……”
“以后家里孩子还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