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澜看着他。才两天没见，林浩宇看起来就变了些。不是外表上的变化，而是眼神。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刚刚从某个壳里探出头来，正在重新打量这个世界。
“赵倩的事……”江澜刚开了个头，林浩宇就抬手打断了她。
“别说了，”他放下酒瓶，“事情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林浩宇，你昨天才知道的事，今天就过去了？”江澜盯着他，“你是真过去了还是硬撑？”
林浩宇沉默了一会儿：“硬撑也得撑过去。我现在没时间想这些，来了就得好好干。你也看到了，这地方什么情况，一堆事情等着做。我要是天天琢磨自己那点破事，什么都干不成。”
“那你心里难受怎么办？”江澜追问。
林浩宇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难受能怎么办？又不能跳河。”
江澜没笑。她看着林浩宇的笑容，心里反而更酸了。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大的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愿意让别人替他操心。
“林浩宇，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江澜认真地看着他，“赵倩不配你。你值得更好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林浩宇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拿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谢谢。”
“我不是安慰你，我说的是实话。”江澜的语气很坚定。
“我知道，”林浩宇抬起头，看着街对面黑漆漆的农田，“其实昨天孙伟跟我说了很多，我也想了很多。赵倩的选择，站在她的立场上也不算错。她想嫁个好人家，想过安稳日子，这没什么不对。错的是方式，不该瞒着我，不该让我到最后才知道。”
“你倒替她开脱起来了。”江澜哼了一声。
“不是开脱，”林浩宇摇摇头，“我是觉得，如果我一直计较这个，就一直走不出来。她要的东西我给不了，那她去找能给她的人，本质上就是这么回事。只不过这个过程太不体面了，让我觉得被耍了。”
江澜默默喝了一口酒。林浩宇的理智让她既佩服又心疼。换作是她，被男朋友这么摆一道，肯定做不到这么冷静。
但她不知道的是，林浩宇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在天花板上的吊扇下面翻来覆去想了整整六个小时。他把赵倩发的最后一条短信看了无数遍，把两个人三年来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全部删掉了。
那些辗转反侧的难堪和痛苦，林浩宇不会跟任何人说。
“你住的地方怎么样？”江澜换了个话题。
“就那排平房，一间十来平米，有床有桌子，”林浩宇指了指后面，“条件还行。”
“带我去看看。”
林浩宇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带着江澜穿过院子，走到那排平房前面。他用钥匙开了门，打开灯。
江澜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水泥地、白灰墙的小房间。十来平米的空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摞着几本书，床头放着充电器和一瓶矿泉水。
“就这？”江澜走进来，“连个空调都没有？”
“有风扇，”林浩宇指了指头顶的吊扇，“晚上不算太热。”
“洗澡呢？”
“澡堂子在街上，走过去五分钟。”
江澜转过身看着林浩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省城报社上班，虽然工资不算高，但好歹住在有电梯有空调的公寓里。而林浩宇，一个河海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住在这种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的平房里，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
但他看起来并不沮丧。相反，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江澜以前没见过的光——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的人才有的光。
“江澜，”林浩宇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真的没事。这地方虽然条件差，但我挺喜欢的。老马今天带我去村里调解纠纷，我坐在田埂上听那些农民讲他们的难处，那些事情在书本上看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你想在这里干出点名堂来？”江澜问。
“想，”林浩宇点点头，“我不知道我能干到什么程度，但我至少得试试。”
江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林浩宇有些莫名其妙。
“笑你傻，”江澜说，“别人来基层都是想着赶紧找关系调走，你倒好，真打算在这里扎根了。”
“我没那么高尚，”林浩宇也笑了，“就是觉得来都来了，不好好干对不起自己。”
江澜走到门口，跟他并肩站着。八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镇政府大院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远处有青蛙在叫，一声接一声的。
“周末我还来。”江澜说。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吃顿烧烤？”
“不行吗？”江澜转头看着他，“这家的毛豆不错。”
林浩宇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报社不用加班？”
“我年假还没休呢。”
“你拿年假往这儿跑，值吗？”
“值不值我自己说了算。”江澜说完，迈步朝大门口走去。
林浩宇跟在后面，送她到车旁边。江澜拉开车门，又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他。
“什么？”
“路过县城的时候顺手买的，”江澜坐进驾驶座，“防晒霜和驱蚊水。田里蚊子多，你自己注意点。”
林浩宇接过袋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江澜发动车子，摇下车窗：“林浩宇，你记住了，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别什么都自己憋着。”
“知道了。”
车子缓缓驶出大门，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林浩宇拎着袋子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两瓶防晒霜，三瓶驱蚊水，还有一盒创可贴和一管芦荟胶。都是乡下用得上的东西。
他把袋子拎回宿舍，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几样东西发了一会儿呆。
江澜大老远从省城跑过来，说是出差顺路，他当然不信。从省城到柳河镇，光开车就要将近四个小时，中间还要经过县城，哪来的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