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康明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金蝉脱壳。”康明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然后呢？公安厅不是查到他上飞机了吗？”
“对。”高育良点头，“丁义珍甩掉追踪后，根本没用自己的身份证。他提前准备了一本美国护照，化名汤姆丁，换了一套衣服，直接走了机场的内部通道。等我们查明身份信息通知边控的时候，飞往洛杉矶的航班已经起飞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
康明没急着发火。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高育良的话，这老狐狸避重就轻，把责任全推给了陈海的临场指挥和丁义珍的狡猾。绝口不提汇报延误和通风报信的事。
“也就是说。”康明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们汉东省的反贪局长，接了反贪总局的一个电话，然后就带着人，去抓一个省会城市的副市长了。是这样吗？”
高育良脸色变了一下，只能点头：“是这样。”
“砰！”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李达康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康书记说得对啊！”李达康满脸通红，大声嚷了起来，“我李达康今天真是大开眼界！我倒要请教一下高书记，我们汉东的反贪局，什么时候改由反贪总局直接领导了？是不是以后反贪总局打个电话，连我这个市委书记也能直接带走？”
说到这的时候李达康看了眼部长。部长只是坐在位子上喝茶，把主场交给了康明。
李达康抓住了程序漏洞，拼命把祸水往政法系统泼：“丁义珍是京州市的副市长！抓这么高级别的干部，省委不知道，我这个市委书记也不知道。陈海他想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省委的领导？这简直是胡闹！”
李达康这一通输出，把球踢得干干净净。这意思很明白，丁义珍跑了是陈海瞎指挥，跟京州市委没关系。
康明看着李达康在那跳脚，心里门儿清。这老小子是怕丁义珍的烂账算到他头上，急着甩锅呢。
康明没理会李达康的愤怒。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盯着高育良，完全不接李达康的话茬。李达康一看新书记没顺着他的梯子往下走，张了张嘴，只好又坐了回去，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高书记。”康明语气依旧平稳，“反贪总局越级指挥，这笔账回头再算。我先问问，总局那边有说丁义珍具体犯了什么事吗？总不能凭空捏造一个罪名就抓人吧。”
高育良见康明压住了李达康，松了口气，赶紧回答：“总局办案的同志通报了。他们在北京查处了一个部委的处长，叫赵德汉。这个人贪污了整整两个多亿的现金。在突击审讯中，赵德汉交代，我们汉东的丁义珍为了拿到国家下拨的土地指标，陆陆续续给他送了一千多万的贿赂。”
“一千多万。”康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高育良补充道，“办理这个赵德汉案子的，是反贪总局的一名处长。很不巧，这名处长和咱们陈海局长，是大学同学。两人私交很好。总局的同志可能出于信任，就直接打电话给陈海，想打个时间差，两地同时收网。”
康明听到“大学同学”四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严肃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有意思。”康明停止笑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总局的同志一查出线索，不走官方途径发协查通报，直接打给老同学。看来这位总局的同志，是怕这天大的功劳被别人抢了，连夜给老同学送人情啊。拿省委的组织纪律给他们的同窗情谊铺路，这书还真是没白读。”
高育良没接话，这种指责北京的话，他没法接。
康明也不指望他接。前期的铺垫够了，诱饵的信息也摸透了。他猛地转过头，枪口直接对准了刚才还在庆幸脱身的李达康。
“李书记。”康明喊了一声。
李达康赶紧放下茶杯坐直：“康书记。”
“你刚才脾气很大，说反贪局抓你的人连招呼都不打。”康明语速明显加快，压迫感十足，“我现在问问你。丁义珍是你的副市长，是你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
“他手里捏着京州几百亿的资金审批权。这样一个人，跑到北京去给人家送了一千多万的现金！你别告诉我这是他拿自己的工资送的！”
李达康的脸瞬间白了。
“这么大笔的资金调动，这么频繁的权钱交易。”康明拔高音调，声音响彻会议室，“你在干什么？你这个市委一把手，平时对他的监督在哪里？”
“几百亿的项目交给一个人，京州市委的监管体系是摆设吗？你现在跟我拍桌子喊冤，丁义珍送钱的时候你跑哪去了！”
连珠炮一样的质问砸下来。李达康被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刚才试图用程序问题掩盖管理责任的算盘，被康明几句话砸得粉碎。
常委们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大喘气。新书记这刀子太准了，一刀直接扎在李达康的要害上。
李达康双手抓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他脾气再爆，也明白这口锅他甩不掉。丁义珍是他一手提拔的，光明峰项目是他主抓的。现在丁义珍成了贪腐案的源头，他李达康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康明微微低头。
“康书记，你批评得对。”李达康声音发涩，之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丁义珍贪腐出逃，京州市委难辞其咎。是我李达康用人失察，被他平时的表象骗了。对掌握重大资源干部的日常监督，我做得不到位。我向省委，向您作深刻检讨。”
康明看着低头认错的李达康，暗自琢磨。这不过是第一步。老领导说了，要把水搅浑。敲打李达康只是为了让他老实点，别在接下来的浑水里瞎蹦跶。
“检讨书回头交到省委办。”康明抬了抬手，示意李达康坐下。
随后，康明转过头，重新看向高育良。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
“丁义珍贪腐，李书记要负责。”康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但是。丁义珍一个正在开庆功宴的人，连反贪局布控都没察觉，凭什么能精准地扔下手机，支走司机，还提前准备好假护照远走高飞？”
高育良的后背猛地一紧。
康明双手按在桌子上，上身前倾。
“高书记，你来告诉我。反贪局去抓人这个绝密消息，到底是谁透给丁义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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