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在表哥家住了五天,铁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是表哥对他不好——事实上表哥对他太好了,吃的住的都是最好的,还给他塞钱、买衣服。但正是这种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寄生虫,趴在别人身上吸血。
奶奶从小教他一句话:“人穷志不穷,吃别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短。”他不怕穷,怕的是嘴软了、手短了,以后在表哥面前抬不起头。农村人最讲志气,志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儿,像一根脊梁骨,弯了就直不起来了。
而且,他看到表嫂每天早出晚归去公司上班,表哥昼伏夜出不着家,心里很不是滋味。表嫂一个女人,白天上班赚钱,晚上回来还要做家务、做饭、洗衣服,表哥呢?整天不见人影,偶尔回来也是喝酒睡觉。铁柱想:我要是挣了钱,至少能减轻点他们的负担。哪怕只够买菜的,也算他没白吃白住。
这天早上,趁表嫂在阳台收衣服,铁柱走到阳台上,靠栏杆站着,酝酿了半天才开口。
“表嫂,我今天想出去转转,熟悉熟悉江城。”
表嫂正在晾床单,白色的棉布在晨风里鼓成一面帆。她头也没抬:“好,别走太远。带上我写的地址条,迷路了问人。”
“知道了。”
铁柱从客卧的枕头下面拿出表哥给他的那几百块钱,红票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数了数,抽出其中一张五十的。剩下的放回枕头底下,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好了。他不想花表哥的钱,但口袋里一分钱没有也不现实。五十块,坐车、吃饭,够撑几天了。
他穿上表嫂带他去买的那身新衣服——白衬衫,棉的,刚洗过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蓝色牛仔裤,膝盖处有点紧,蹲下来不太方便;白球鞋,鞋底硬,走路会响。穿上这身行头走到镜子前,铁柱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他了。白衬衫扎进裤腰里,腰是腰腿是腿,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头发前一天洗过,没抹发胶,自然垂着,额前有几根碎发,显得比实际年龄还小几岁。他伸手把碎发拨到一边,又觉得太刻意,重新拨回来。
表嫂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护手霜,边搓边往这边走。看到铁柱的打扮,她愣了一下,停下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人靠衣裳马靠鞍。”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这一穿,像个城里人了。”
铁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这扣子系上勒脖子,不系又觉得随便,他换了三次才决定解开。“表嫂,我走了。”
“早点回来吃饭。”表嫂走到厨房门口,侧身让开路。
铁柱低头换鞋,弯着腰系鞋带,用力拉紧打了个死结。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顿了一下,想回头看一眼,忍住了。门关上的瞬间,他从门缝里瞥到表嫂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护手霜的瓶子,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担忧,又像别的什么。铁柱没来得及看清楚,门就合上了。
铁柱出了小区,走到公交站台。站牌是铁皮做的,上面的字有些已经褪色了,密密麻麻的线路名挤在一起,他看了半天,把脑袋歪过来又侧过去,一行都没有。一个等车的老大爷走过来,手里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豆腐和葱。
“大爷,去人才市场坐哪路车?”
“人才市场?”老大爷眯着眼看了看站牌,手指在铁皮上划拉,指甲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坐7路,到三眼桥下车。过马路对面就是。”
“谢谢大爷。”
7路车来了,铁柱上车,投了一块钱硬币。硬币掉进箱子“哐当”一声,司机瞟了他一眼,没说话。车里人很多,密密匝匝的,空气混着各种味道——汗味、烟味、包子味、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像一碗大杂烩。铁柱没抢到座位,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口袋——口袋里那五十块钱,还有一个纸条,表嫂写的地址和电话。吊环塑料的,被人磨得光滑,他拽着,身体随着车晃来晃去。
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公文包,手里摊着一张报纸在看。《江城晚报》,头版标题是“本市下岗职工再就业率创新低”。字是黑色的,粗体,很醒目。铁柱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城里也不好找工作啊。他一直以为城里遍地是机会,哪儿哪儿都缺人。可报纸上说“职工下岗”,还说“再就业率创新低”,这几个字他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懂——找不着活儿干的人多了。他一个农村来的,没学历没技术,凭什么就能找着?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江城的马路上。铁柱看着窗外,路过了录像厅,门口立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通宵录像,五元一位”,红色的大字歪歪扭扭的;台球室里传来“啪”的击球声,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绿颜色的台面,几个年轻人趴在桌边,手里握着球杆,嘴里叼着烟。游戏厅门口挂着一串彩灯,闪得人眼花;歌舞厅的招牌是金色的,写着“夜巴黎”三个字,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女人,腿很长,裙子很短。
几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在路边蹲着抽烟,穿着紧身牛仔裤,裤腿上绣着骷髅头图案。他们蹲成一排,像一群蹲在电线上的麻雀,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其中一个人看到公交车,站起来朝这边吐了口痰。
这些就是城里的年轻人。铁柱看着他们,心想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样——蹲在路边,无所事事,抽烟打发时间。
车到一个站点停下,上来一个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染成了深棕色,发尾微微分叉。穿着超短裙,黑色的,裙摆只到大腿中部,露出两条白花花的腿,光着的,没穿丝袜。上身是一件紧身的亮粉色吊带,外面罩了件薄纱外套,透明的那种。脸上化着浓妆,眼影是蓝色的,嘴唇是暗红色的。
她一上车,好几个男人都偷看她。有人看得明目张胆,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腿,又从腿扫回脸,像在挑西瓜。有人假装看窗外,余光一直粘在她身上。
铁柱也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赶紧移开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脏东西,也许是他早上踩到的泥,也许是上车时被人踩的。他盯着那块污渍,好像在研究它的成分。那块污渍比那个女人重要多了。
那女人太艳了。铁柱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还是表嫂好看。淡淡的,像茉莉花,在角落里安静地开着,不张扬,但你闻得到它的香味。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没压下去,反而在心里多停留了一秒。一秒过后,他把它掐灭了。
“三眼桥到了。”公交车的报站器响了,电子合成音,冷冰冰的。
铁柱下车,站在路边,找到了人才市场。一栋旧楼,六层高,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门口挂着“江城人才交流中心”的牌子,白底黑字,边角卷起来了,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门口人山人海。比村里赶集的人还多。赶集是跑来跑去,这里是挤来挤去。大部分是来找工作的——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帆布文件袋,眉头拧成川字;表情茫然、眼神空洞的年轻女孩,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简历,纸张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也有几个举着纸牌子的招工单位,纸牌上用记号笔写着“招搬运工”或“招保安”,字迹潦草,牌子被人举过头顶,在人群上方晃来晃去。
铁柱深吸一口气,挤了进去。
第一家:某食品厂招销售。条件——高中以上学历、有销售经验、江城户口优先。
铁柱挤到摊位前:“我没学历,但是我能吃苦,可以学。”
招聘的大姐三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职业套装,领口的扣子系得很紧。她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拉着。“下一个。”
铁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后面的人已经把他挤开了。
第二家:某建筑公司招小工。条件——男性、18-45岁、有工地经验。
铁柱又挤过去。衬衫被挤歪了,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他没来得及整理,先开口说话。“我没经验,但有力气,可以学。”
招聘的男人抬起头,四十多岁,脸圆圆的,鼻头泛红。他上下打量了铁柱一眼,目光在他肩膀和手臂上停顿了一瞬。
“多大力气?”
铁柱指了指旁边堆的一摞砖。那是用来给人演示的,红砖,一摞二十块,码得很整齐,估计有百来斤。“一摞二十块?我能扛两摞。”
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不算友善,也不算恶意,就是那种“见过太多人吹牛”的笑。“你想学可以,试用期一个月,没工资,管吃住。”
铁柱犹豫了一下。没工资,管吃住——那不等于白干?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个月没收入,还要搭进去时间。可转正后呢?他把这话问了出来。
“一天二十块。”
二十块。一个月六百块。铁柱在脑子里做起了算术——租房吃饭省着点,一个月最少也要两三百,剩下两三百寄回家。比在村里种地强,但在城里剩不下多少。他本来就是为了挣钱才来的,剩不下钱,来城里干嘛?在村里还能陪母亲说话,帮父亲翻身。
“我再考虑考虑。”他没答应。
第三家:某工厂招学徒。条件——初中以上学历、25岁以下、能吃苦。
这个看起来靠谱!铁柱眼睛一亮,挤过去,用力往前一拱,旁边的人被他撞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初中毕业,高二读过,18岁,能吃苦。”他一口气把条件报完,像背课文一样顺溜。
招聘的男人推了推眼镜,看了看他。“我们招的是电工学徒,要学技术的。你学过电工吗?”
“没有。”
“那不行。电工要考试拿证,你什么都不会,来了也学不会。”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学”,可是说了又能怎样?刚才那位大姐连让他说话的机会都没给。
问了一家又一家——招厨师,要有厨师证;招焊工,要有焊工证;招司机,要三年驾龄;招文员,要大专学历、会打字、每分钟四十个字,铁柱连打字机长什么样都不清楚。要么要学历,要么要经验,要么要技术。
他什么都不要,可他什么都没有。
铁柱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在花坛边。花坛里种着月季,红色的,花开了一半,旁边是杂草,杂草长得比花还高。太阳晒得他头晕,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白衬衫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了水面。
一个老头也坐在花坛边休息,穿着灰布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他看了铁柱一眼,把手里的一小袋橘子放在两人中间,递了一个过来。“小伙子,找啥工作?”
铁柱接过橘子,没剥。“什么都行,挣钱的。”
“那你去工地嘛。”老头自己剥了一个橘子,把白色的橘络一根根扯掉,“搬砖谁都能干。”
铁柱握着橘子,指腹用力,橘子在手心里微微凹陷。剥开一小块皮,橘子汁溅出来,酸酸的,涩涩的。“我不想一辈子搬砖。”
老头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看着对面的马路,车来车往,人来人去。
“现在的年轻人,心都高。”他把橘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三分远投,进了,“但这年头,活着就不容易了。先把眼前的活干好,再谈一辈子的事。”
铁柱低头,剥开橘子。橘络白色,缠在橘瓣上,撕不干净。他不想一辈子搬砖,可眼前他连搬砖的机会都没抓住。
“谢谢大爷。”他把橘子吃了,甜的。
铁柱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不打算坐公交了,想省一块钱。走回去。从三眼桥到金苑花园,在地图上是三条街,走起来像三十里。石板路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翘起来,踩上去晃一下。
他沿着马路一直走,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停下来等。路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浓妆艳抹。脸上粉底厚得像刷了层白漆,嘴唇涂着大红色,和牙齿的颜色不太配。她穿着大红裙子,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白花花一片,裙子紧贴着身体,腰部的布料被绷出一道一道的褶皱。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是红色的,指甲也是红色的。
她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钻进旁边行道树的枝叶里。“小兄弟,找工作吗?”声音很大,不是大嗓门的大,是不在乎被人听到的那种大。
铁柱停下脚步。他的腿已经走得很累了,脚底磨出一个泡,每走一步都疼。潜意识里也许是想找借口休息,也许是真的以为这是个机会。“你有工作?”
“有啊。”女人又吸了一口烟,朝他走近了两步,裙子下摆在大腿根部微微摆动,“轻松来钱快,一小时五十块。”
铁柱犹豫了一下。一小时五十块,一天就是四百,一个月就是一万二。这个数字在他的脑子里炸了一下,炸得他有点晕。可什么工作一小时能挣五十块?“什么工作?”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女人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的,像在敲某种节拍。
铁柱站在巷口往里看。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天空切成一条狭长的蓝色河流。墙上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砖,电线上挂着衣服——一件白色的老头衫,一条花色的裤衩,在风里飘着,像投降的白旗。巷子深处灯光昏暗,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管发黄,照着墙角一堆发了霉的垃圾。
他犹豫了几秒。几秒的时间很短,短到不足以让他想清楚任何事。但如果这几秒他转身离开,也许就没有后来那些事了。他迈腿走了进去。
“快点,别磨叽。”女人在前面催。
铁柱跟在她后面,腿开始发软——不是累,是不安。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可他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七拐八拐,拐了三四个弯,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两边的墙几乎贴在一起,头顶的电线上落着几只麻雀,在暮色里蹲着。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尿骚味,酒精味,腐烂的菜叶子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也许是血,也许不是。
“到了。”女人在一栋旧楼前停下,上了一段水泥楼梯。楼道里没有灯,她掏出打火机打了一下,火苗照亮了脚下的一级台阶。亮了一下就灭了,铁柱凭感觉往上走。
二楼,女人掏出一把钥匙开门。铁锁,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咔嗒”一声开了。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一张床,铺着大红色的床单,起了球,底下鼓鼓囊囊不知道垫了什么。一个床头柜,上面搁着一盏粉红色的台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窗帘拉着的,颜色说不清是深红还是棕色,布面反着光,像塑料。窗户关着,空气不流通,闷得要命,混着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和一种说不清的腥味。
“进来吧。”女人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咔嗒”一声,铁柱听出来了——那是锁舌咬合门框的声音。他从里面反锁了。
铁柱站在门口,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胃里翻了一下,恶心。“这……这是什么工作?”他已经猜到了,但还抱着一丝侥幸。
女人笑了。那笑容在粉色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妖冶。“装什么?你们男人不就想这个吗?”她说着开始解裙子的扣子,大红色的裙子从肩膀滑落,堆在脚边,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衣。内衣是蕾丝的,很薄,和表嫂那条黑色蕾丝内裤质地差不多。
铁柱想起表嫂浴室里的那条。脑子在这一刻做出了决断——表嫂的蕾丝内裤给的是脸红心跳,这个女人的蕾丝内衣给的是恐惧、恶心、逃跑的本能。
“不是!我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他往后退,背抵住门板。门锁的金属片顶着他的腰,冰冷生硬。
女人已经开始脱最里面的衣服了,动作很熟练,像做了无数遍。先是肩带滑落,然后扣子解开。她见他不动,抬起头,表情有点不耐烦。“少装蒜了。”此刻她只穿着一条内裤,黑色的,蕾丝的,很小——和表嫂那条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表嫂的那条是干净的,挂在她家的浴室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条穿在她身上,是鱼饵,是商品,是交易的筹码。
她双手交叉抓住衣摆往上一掀。“开张算你便宜的,别人五十,收你三十。”她已经一丝不挂了。躺在床上的姿势是排练过的,双手枕在脑后,头微微偏着,腿分开,膝盖弯着。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黑色的蕾丝内裤团在床角,像一个被丢弃的记号。
铁柱的脸从红变白。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他看到的不是美,是他的直觉——错了。
铁柱转身拉门闩,手抖得厉害,一下,两下,第三下拉开了。他拉开门冲了出去,步子大得像跨栏,三级台阶一步跨下。
“臭小子!还没给钱呢!”女人追到门口,光着身子大喊,“老娘的身子让你白看了??”
铁柱已经跑下楼,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巷子。她的声音从头顶上追下来,卡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撞——“臭小子,别让我再见到你!见到你打得你满地找牙!”
声音越来越远。铁柱跑出巷子,跑过两条街,蹲在人行道上。心跳快要炸开,喉咙里有一股腥甜,是跑太快冷风呛的。他低着头,能看到自己的鞋带散了。
刚才那几秒钟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白的晃眼的皮肤,胸前那两团饱满,以及他慌忙移开目光时扫过的那片幽暗。然后表嫂的脸跳进来,红着脸咬着嘴唇。
他一拳捶在地上,拳头砸在砖面,指节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赵铁柱,你是不是傻?”他蹲在那里骂自己,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
女人说得没错——他白看了人家的身子。可他给钱了吗?没给。不给钱看了,和偷有什么区别?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也破了一层皮,渗着血丝,裤子膝盖处磨出一个洞。他看到路边有一棵梧桐树,树干粗壮,树皮斑驳,树叶宽大,在路灯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靠在那棵树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他摸了摸口袋。五十块还在,叠成小方块好好的,只是被汗浸得有点软了。
“这都什么事啊……”
天桥底下,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桥上车来人往,桥下有几个招工的纸牌子——“招搬运工,工资日结”、“招洗碗工,包吃住”、“招保安,五十岁以下”。他走过去问了几个,还是一样——要么要经验,要么工资太低,要么人已经招满了。
天黑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切成明暗交替的格子。他坐在路边的公交站台,等最后一班7路车。站台是铁皮做的,广告灯箱里贴着一张房地产广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搂着一个穿婚纱的女人,背后是一片人工湖。广告语写着“给你一个家”。
铁柱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全是表嫂站在厨房门口说的那句“早点回来吃饭”。他应该在家的。不应该出来。不应该跟着那个女人进巷子。不应该。
车来了。
他上车,投了一块钱,车厢里只有两三个人。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玻璃是凉的,他额头贴上去,让凉意渗进皮肤。霓虹灯在外面闪,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交织成一片流光。歌舞厅里传出嘈杂的音乐,声音被隔音玻璃滤去大半,只剩下闷闷的鼓点。一个醉汉蹲在路边弯着腰呕吐,旁边是他吐出来的东西,褐色的一摊。
这座城市很美,也很凶。霓虹灯再亮,也照不到每一个角落。那些巷子里的暗,白天看不见,夜里全出来了。
铁柱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车子一晃一晃的,像摇篮。他在半睡半醒之间看到了爷爷的脸——穿着白褂子在院子里打拳,一招一式不急不慢。“爷爷,城里不好待。”他在心里说。爷爷没有回答,拳打完了,收了势,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不责备,不心疼,就是看着。
车子到站,他下车。上楼,开门。表嫂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声音很小。
“回来了?”她问。
“嗯。”
铁柱没多说,走进客房。关门,躺下。枕头底下那摞钱还在,他摸了一下,硌手。
他闭上眼,那条窄巷子又出现在他脑海里——昏暗的灯光,潮湿的墙壁,那个女人光着身子站在门口。然后是表嫂的脸,穿着真丝睡裙,头发湿漉漉的。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两张幻灯片同时打在屏幕上。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河流干涸了,船就搁浅了。铁柱觉得自己就是那艘搁浅的船。不知道水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还来不来。窗外霓虹灯还在闪,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明天,还要继续找。
可明天,他真的还能找到吗?铁柱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座城市的霓虹灯很亮,亮到看不见星星。
看不见也好。星星太多了会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