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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天前。

铁柱坐在绿皮火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远处的村庄像一幅水墨画,模模糊糊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一双解放鞋,裤腿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点子——出门太急,昨天晚上在田里干活沾的,没来得及搓。

一米八八的个头,在拥挤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局促,长手长脚不知道往哪放。对面的座位太窄,他的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坐直了怕顶到别人的腰,缩着又憋屈。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红白蓝相间的那种,村里人进城都用这个。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母亲塞给他的两百块钱。

那是家里大半年的积蓄。

母亲把钱塞进他手里的时候,手在抖。他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父亲吃药要钱,家里吃饭要钱,母亲一个人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子儿。这二百块,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没推,因为推了母亲会更难受。他只是把钱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爷爷活着的时候常这么说。

铁柱现在才体会到这话的分量。

老人说“父母在,不远游”,可不远游,家里那三亩薄地能刨出什么名堂?就算把自己累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五百块。他必须走。

走的时候他没哭。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爷爷说过,“男人的眼泪比血贵,流了就捡不回来”。

车窗开着一道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庄稼成熟的味道,还有火车特有的煤烟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他此刻的心情——一半是对家乡的不舍,一半是对远方的向往。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

村子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用不了一根烟的功夫。他在那里活了十八年,以为自己会像父亲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这列火车上,去一个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

江城。省城。表哥信里说“遍地是黄金”的地方。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脚边放着一个大皮箱,上面贴满了各地火车站的标签。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花花绿绿的,像一本打开的旅行日志。男人抽着两块钱一包的红梅烟,烟雾在车厢里弥漫,也不管旁边人受不受得了。

“小伙子,头一回出门?”男人主动搭话,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嗯,去江城投奔我表哥。”铁柱老实回答。

“江城好啊,遍地是黄金。”男人弹了弹烟灰,烟灰飘到过道上,被走过去的乘客带起一阵风,“我在那边做了五年生意了,只要肯吃苦,一个月千把块钱不成问题。”

铁柱眼睛一亮:“真能挣那么多?”

他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也就攒下几百块。一个月一千块,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要是真能挣这么多,父亲的药钱就不用愁了,母亲也不用一个人扛那么多地。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接话,手里拿着一本《家电维修入门》,封面都翻卷了:“别听他的,打工能有什么出息?要学门技术。我就是在江城学的家电维修,现在一个月一千二。”

“一千二?”铁柱又算了一笔账。

这数字比一千还多二百。二百块够母亲买多少药?够家里吃多少顿肉?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手指在大腿上比划。

“技术是铁饭碗,”眼镜年轻人推了推眼镜,一脸笃定,“出力气吃饭,老了怎么办?”

中年男人不乐意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出力气怎么了?出力气不丢人。你有技术,我没技术,我还不是活了四十多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一个说“有力气就能吃饭”,一个说“没技术早晚被淘汰”。

铁柱听着,心里更乱了。

他有什么?他有力气。村里人都说他力气大,十五岁就能扛两百斤的麻袋。可他没技术。高中都没毕业,什么手艺都不会。去江城能干什么?搬砖?扛水泥?他倒是不怕吃苦,可万一像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老了怎么办”?

想着想着,铁柱摸了摸口袋里那本皱巴巴的高二课本。

辍学那天,班主任王老师特意骑了十里路的自行车来家里劝他。“铁柱这孩子有潜力,考大学有希望,”王老师对母亲说,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再坚持一年,哪怕考个大专,也比现在就出去打工强。”

母亲的眼眶红了,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父亲,又看了看铁柱,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铁柱当时说了句:“王老师,我不念了。”

就这么简单。五个字,把他念了十一年的书划上了句号。不是不想念,是念不起了。父亲的药费、母亲的白发、家里那间漏雨的瓦房——哪一样都比他的大学梦重。梦想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王老师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那一下拍得很重,铁柱的肩膀都麻了。

铁柱把那本皱巴巴的高二课本塞了回去,摸了摸,又塞了塞,好像把一段没能过去的坎也一起塞进了口袋。

半个月前,他还在田里割稻子,镰刀磨得锃亮,一刀下去,稻秆齐刷刷地倒。

母亲在田埂上喊他,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柱子——你表哥——来信了——”

信是表哥张建国写的。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地方涂改了,还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像他这个人一样不修边幅。大意是——他在江城混得不错,开了个旅行,让铁柱来投奔他,管吃管住,工作包在他身上。

“旅行”是什么?铁柱不太懂。表哥初中没毕业就闯社会了,这些年不知道在干什么,逢年过节也不怎么回来。但他信里那句“管吃管住”,让铁柱没法拒绝。

母亲读完信,眼圈红了:“建国这孩子,从小调皮,没想到现在出息了。”

她管“调皮”叫“不省心”,管“出息了”叫“能赚钱了”。在母亲眼里,表哥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上树掏鸟窝摔断胳膊,下河摸鱼差点淹死,在学校打架叫家长叫到老师都烦了。可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也许人会长大,会变好,会像信里写的那样“混得不错”。

父亲躺在床上咳嗽了一声,等那阵咳过去才开口:“柱子,去城里闯闯吧,别像你爹,一辈子窝在山沟里。”

铁柱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城里站稳脚跟,让爹妈过上好日子。

他没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这是村里的老规矩。

“江城站到了!江城站到了!”

列车员扯着嗓子喊,声音从车厢这头传到那头,又被车轮的“况且”声切得断断续续。

铁柱回过神,拎起蛇皮袋,跟着人流往车门挤。中年男人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祝你好运。”铁柱点点头,下了火车。

一脚踩上月台,他整个人愣住了。

巨大的车站候车楼,灰白色的墙,高得他要仰头才能看到顶。广场上人山人海,像赶集但比赶集大了不知多少倍。五颜六色的广告牌,花花绿绿的,写着他不认识的牌子——有些认识,有些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住宿!住宿!十块钱一晚!”

“地图地图,江城旅游地图!”

“大哥,要小姐不?”

有人凑过来小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铁柱没听懂“小姐”什么意思,但看那人鬼鬼祟祟的样子,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他赶紧躲开,脚步快得像被人追。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楼,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第一次闻到空气中混合着尾气和食物香味的气息。那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复杂,像是这座城市本身的味道——什么都有,什么都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香是臭。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

扛着编织袋的民工,和他们身后的城市一样灰头土脸,但眼睛里都有光。拎着皮箱的商人,行色匆匆,皮鞋踩在地上“哒哒”响。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五成群,说说笑笑。还有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衣服的颜色铁柱在村里从没见过——荧光绿、电光紫、亮橘色,扎眼的很。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穿着紧身连衣裙,裙摆短得只到大腿中段,高跟鞋“哒哒”地敲着地砖。

铁柱赶紧移开目光。

脸有点发烫。

他在村里从没见过这样穿的女人。村里女人也穿裙子,但都是到小腿的碎花裙,宽松的,风一吹也不怎么飘。这种裙子——他形容不上来,只觉得多看一眼就会脸红。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解放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

铁柱找到车站广场上的大钟,时针指向九点半。

铁皮做的大钟,嵌在候车楼的外墙上,白色表盘黑色数字,秒针一下一下地跳。铁柱盯着看了几秒,觉得这东西像城里人的心脏——永远在走,永远不歇。

表哥在信里说会来接他,让他等在出站口。

他站在出站口旁边,把蛇皮袋放在脚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信纸叠成小块,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表哥的地址和BP机号码。地址写的是“江城XX区XX路XX号”,他认不全,有几个字表哥写得像天书。号码倒是写得清楚,一笔一划的。

他四处张望。

没看到表哥的影子。

等了一会儿,他把信纸叠好放回口袋,又摸了摸。

等了半小时。

再摸。

等了一小时。

再摸。

等了一个半小时。

口袋里那二百块钱还在,信纸还在。可表哥呢?

太阳越升越高,从候车楼后面爬到楼顶,又从楼顶挪到半空中。铁柱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那件旧军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把蛇皮袋挪到阴凉处,人也跟着挪了过去。

旁边蹲着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也像是在等人。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铁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心想——原来等一个人,不分年龄,不分男女,都一样焦灼。

他想不通表哥为什么还没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信里写的地址弄错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纸,又看了看车站大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跳,不急不慢的,好像时间跟它没关系。

铁柱开始在心里数秒。

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不知道多少秒的时候,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突然停在广场边上。

车身锃亮,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光,刺得铁柱眯了眯眼。这车在村里一辆也没有,在镇上也没怎么见过。它停在那里,和周围的破烂三轮车、面包车形成鲜明对比,像是在一堆粗布里突然放了一块绸缎。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青年,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花衬衫、黑色西裤,脖子上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手腕上一块金表,在阳光下闪得晃眼。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往上冒着一缕白气。

他四处张望,戴着墨镜,看不太清眼神。

看到铁柱后,咧开嘴笑了。

“柱子!”

铁柱认出来了,是表哥张建国。

几年没见,表哥的模样没怎么变——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笑,痞里痞气的,带着点不正经。只是多了几分江湖气,举手投足之间,像电视里那些“混社会”的人。说不清哪里像,就是那个劲儿——走路带风,说话带拽。

“哥!”铁柱拎起蛇皮袋跑过去,蛇皮袋里的咸菜罐晃得哗啦响。

表哥上下打量他,摘下墨镜,眼神从脚到头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猛地拍了他肩膀一下。

“我靠!长这么高了!比我都高半个头!”

铁柱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稳住身子,笑了笑。表哥一米七五左右,他一米八八,确实是高了一大截。以前小时候,是表哥比他高,带着他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现在反过来了。

“走,哥带你去吃饭。”表哥帮他拎蛇皮袋,往车后备箱里一扔,动作干脆利落。

铁柱上了车。

他第一次坐小轿车,连车门都不知道怎么开。表哥帮他拉开,笑着说:“没坐过吧?以后让你坐个够。”语气里带着点炫耀,但更多的是高兴。铁柱看得出来,表哥是真高兴见到他。

车门关上,铁柱往窗外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广场上的人还在走来走去,声音被隔绝在外面,像看默片。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他和以前的世界隔了一层玻璃。能看见,但够不着了。

桑塔纳驶入江城的主干道。

铁柱透过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一幢接一幢,有的还在建,外面罩着绿色的防护网;霓虹灯招牌一个接一个,明明灭灭的,白天也亮着;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车停下来。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身上刷着广告——“江城啤酒,江城人的骄傲”。车上的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有人贴着车窗玻璃,脸都挤变形了。铁柱看了几秒,心里想,以后他是不是也会变成那些人中的一员?每天挤公交,每天上班下班,每天在这座城市里来回奔波。

“江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表哥一边开车一边说,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过两天哥带你见识见识。”

铁柱点头。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既兴奋,又隐隐有些不安。

这感觉很矛盾,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一边是“我终于来了”,一边是“我来这里到底对不对”。他说不清楚,也没法跟表哥说。表哥不会懂,他自己都不太懂。

表哥的BP机突然响了。

“滴滴滴”的声音在车里格外刺耳。表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只是变了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没事,一个客户的电话。”他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铁柱注意到,表哥握着方向盘的手虎口上有一道没愈合的伤疤——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手上。胳膊上还缠着纱布,从袖子口露出一截白边,隐隐能看到渗出的药渍。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想问,又没问。

桑塔纳拐进一个小区,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金苑花园”四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是江城最早的一批商品房小区,铁柱看到里面有花园、有喷泉、有石凳,有人在遛狗,狗是白色的,毛茸茸的,他叫不上名字的品种。

楼道的门是防盗门,铁灰色的,厚实得像银行保险柜。

进电梯时,铁柱第一次坐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他觉得整个空间在往下掉。失重感让他身子一晃,腿像踩在棉花上,胃也跟着往上提了一截。表哥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稳住。”

电梯门开了。六楼。走廊铺着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表哥掏出钥匙开门,钥匙串哗啦啦响。铁柱站在门口,看到门牌上写着“602”。他想,以后这就是他要住的地方了。至少暂时是。

他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表哥推开门,铁柱拎着蛇皮袋跟了进去。

客厅很宽敞,真皮沙发、大彩电、组合音响,样样齐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表哥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又变了——这次变得很明显,眉头的皱纹都拧在一起了。

“柱子,哥有点急事,”表哥把钥匙扔在茶几上,“你先在家待着,一会儿你嫂子回来。”

说完匆匆出了门。

门“砰”地关上。

铁柱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客厅里,拎着蛇皮袋,脚边还有一罐从蛇皮袋漏出来滚到地上的咸菜。

他弯下腰,把咸菜罐捡起来。

“嫂子”是谁?

表哥什么时候结的婚?信里没提,母亲也没说。他想象不出来,表哥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会不会也是那种穿花衬衫、烫卷发的?或者更时髦一些的?

铁柱把蛇皮袋放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沙发太软了,一坐就陷了进去,他想坐直都费劲。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表哥和一个女人的合影——表哥穿着西装,搂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女人很漂亮,但照片太小,看不清脸。

铁柱看了几秒,把相框放回去。

窗外,阳光很好。

他在等。

等那个“嫂子”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嫂子”就是前一晚让他失眠的女人。他更不知道,当他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会跳得比火车上的任何一秒都快。

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至于注定的是什么——

铁柱靠在真皮沙发上,闭上眼睛。

有点困。

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坐了一天的火车。车上太吵,硬座太硬,旁边的老头打了一路的呼噜。

眼皮越来越重。空调的冷气吹在身上,不冷也不热,刚刚好。沙发软得像云,他整个人慢慢陷了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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