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拉阅读上一章

第8章

  

桑塔纳在城南的夜市一条街边上停下来。铁柱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夏天的热,是煤气灶的铁锅翻腾出来的油烟、烧烤架上的炭火、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呼出的热气,混在一起,把整条街蒸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他站在车旁边,愣住了。

村里的集市也热闹,逢年过节人也多,但那是在白天,太阳底下。这里是晚上,灯底下。五颜六色的塑料棚子一溜排开,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雨后冒出来的一排毒蘑菇。棚子底下是折叠桌和塑料椅,桌面油腻腻的,在灯光下反着光。煤气灶上的铁锅“滋啦滋啦”地响,火焰蹿起来半尺高,掌勺的师傅颠着锅,菜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落回去,一滴都没洒出来。烤串的炉子排成一排,炭火通红,羊肉串搁在上面,油烟升腾,香气能飘出二里地。

“别愣着,走。”表哥拍了他一下,往街里走。

铁柱跟在后面。他这一米八八的个头在村里是显眼的,在夜市里也不逊色,但周围人太多了,他被挤得左躲右闪,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一个光膀子的大汉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上纹着一条青龙;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姑娘从他面前走过,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一个小贩举着一把羊肉串从他头顶上递过去,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铁柱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够用。眼睛不够用,耳朵不够用,脑子更不够用。

“建国哥!”有人喊。

表哥转头,朝一个方向挥手。铁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个光头大汉坐在一个烧烤摊前,光头的脑袋在灯光下锃亮,像一盏灯泡。他穿着背心,两臂都有纹身,左青龙右白虎,肌肉把背心撑得鼓鼓的,看着就凶。

“来啦?”光头大汉站起来,咧嘴笑。一笑就不凶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

摊位上有五六个男人,年纪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穿着风格和表哥差不多——花哨,张扬。有几个脖子上戴着金链子,粗的像狗链,细的像项链;有几个手腕上戴着手表,表盘大得像闹钟。铁柱对他们的第一印象是——和村里赶集卖老鼠药的人差不多,只是衣服更贵些。

“这是我表弟,柱子。”表哥拍着铁柱的肩膀介绍,手掌厚实,拍得他肩头一沉,“以后在江城,你们多关照。”

“表哥的弟弟就是自己兄弟。”光头大汉伸过手来,铁柱也伸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对方的力道很大,像老虎钳子,握得他手骨“咯吱”响。铁柱没吭声,也没使劲回握。爷爷说过,握手是打招呼,不是比手劲。比不过不丢人,比了才丢人。他四平八稳地握着,等对方松开。

“我叫赵光头,你叫我光哥就行。”大汉松开手,拍了拍铁柱的肩膀。

“光哥。”铁柱点头。

光头又笑了:“还怪有礼貌。”

其他人也自我介绍——一个瘦得像猴子的叫孙猴子,自我介绍时还学了个猴子的动作,逗得旁边人直笑;一个胖的叫大伟,坐下来的时候塑料椅吱呀作响,铁柱担心椅子会散架;一个长得帅但话很少的叫阿强,自始至终没笑过,看铁柱的眼神有点冷;一个戴眼镜的叫军哥,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偶尔推一下眼镜,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一圈,像在记什么。

铁柱注意到阿强一直在看他。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审视,又像堤防。铁柱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第一次见这个人,话都没说过一句。

“柱子,坐。”表哥拉了个塑料凳给他。

凳子矮,铁柱坐下去,膝盖快顶到桌底了。他只好叉开腿坐着,像蹲马步。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烤羊肉串,肥瘦相间,孜然和辣椒面撒得厚厚一层,铁签子烫手。烤板筋,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费牙。烤腰子,表哥说这是好东西,“以形补形”,铁柱吃了一口,味道有点冲,不太好形容。红烧田螺,用牙签挑着吃,铁柱不会,看旁边人怎么弄学着做,第一个挑飞了弹到孙猴子脸上。孙猴子没生气,哈哈大笑:“新手新手,理解理解。”麻辣小龙虾,红彤彤堆成小山,辣得铁柱舌头发麻,但停不下来。拍黄瓜解腻,花生米下酒,这是铁柱以前在村里赶集时看人吃过的东西,现在摆在自己面前,却有种不真实感。

啤酒是一箱一箱搬过来的,冰镇的,瓶子外壁凝着水珠。牌子是江城本地啤酒,叫“江泉”,商标上画着一座山和一条河,据说用的是长江水。铁柱没见过长江,只在课本上学过——“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那是杜甫的诗,写的是秋天的长江。现在他人在江城,离长江不远,但还没去看过。

“柱子,喝酒!”赵光头把一瓶啤酒墩在他面前,瓶底的玻璃磕在桌上,铛的一声。

铁柱看着那个绿色的玻璃瓶,瓶口还冒着白气。他在村里喝过酒——父亲的白酒,辣嗓子,喝一口能咳半天。啤酒没喝过,只在电视里见过广告。一个男人“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哈”一声,表情陶醉。他以为那是在演戏。

“倒上倒上。”孙猴子拿过他的杯子,满上。

表哥举起酒杯:“来,柱子,喝一杯。喝完就是自己人。”

铁柱端起杯子,杯壁上全是水珠,滑溜溜的。黄色液体在杯子里晃荡,气泡从杯底往上冒,“嗤嗤”地响。他闻了一下——一股粮食发酵的味道,不刺鼻,有点香。

“干了干了干了!”几个大汉起哄,声音大得隔壁桌都看过来。

铁柱一仰头,把一整杯啤酒灌了下去。

凉。是第一感觉。像夏天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然后是苦,不浓,淡淡的,在舌根那里转了一圈。最后才是那种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的感觉——像有人在他嗓子里放了一串小鞭炮,噼里啪啦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嗝,又打了个嗝。

肚子里的气往外顶,胃里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

还行。没吐。

“好!再来一杯!”赵光头又给他倒满,动作麻利得像酒吧里的调酒师。

“慢点慢点,第一回喝别整太猛。”表哥伸手挡了挡,没挡住,赵光头已经把酒倒满了。

铁柱又灌了一杯。这一杯比第一杯顺了些,没那么冲了,但还是打嗝。他端着第三杯的时候,脸已经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酒上头的那种红——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

三杯下肚,头有点晕了。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晕,是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的那种晕。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赵光头的笑声像隔了一层纸,表哥的话像从水底传上来。铁柱摇了摇头,清醒了一些。

“可以啊柱子,第一次喝酒?”孙猴子问。他手里拿着一根羊肉串,肉已经吃完了,签子在嘴里转来转去。

“嗯。”铁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了一些,赶紧压低。

“有潜力,以后多练练。”孙猴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铁柱身子晃了一下。

表哥在旁边小声说:“慢点喝,没事。”然后拿起一串烤腰子递给他,“吃点东西垫垫。”

喝着喝着,几个男人开始聊“生意”。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铁柱要不是练过武耳力好,根本听不清。

“建国,上次那批货出手了吗?”赵光头压低声音,手挡着嘴,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表哥看了铁柱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眨了一下眼。但铁柱捕捉到了——表哥在看他的反应,在掂量有些话能不能当着他面说。

“早出了。”孙猴子嘴快,“赚了不老少。五万进去,回来十五万。”

五万进去,十五万出来。铁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五万变十五万,赚了十万。在村里,种地一年攒不下五百块,种两百年才能攒够十万。什么生意这么好赚?他想起表哥胳膊上的纱布,想起表嫂看表哥时那个无奈的眼神,想起那些半夜响起的电话。

心往下沉了沉。他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反正是往下。

“哥,你表弟一来这种场合,合适吗?”阿强忽然开口。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到了。赵光头看了他一眼,孙猴子闭嘴了,大伟放下手里的羊肉串,军哥推了推眼镜。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瞬。

“自己家人,没事。”表哥说得轻松,铁柱注意到他握酒杯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像在用力捏什么东西。

“小孩子别多问,吃菜。”军哥推了推眼镜,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很慢。

铁柱低下头,咬了一口羊肉串。肉有点凉了,孜然味还是很重。他知道他们在说一些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也很想知道,但他更知道——有些事,问了就是不懂事。表哥带他来吃饭,是把他当自己人;他自己要是追问,那就是不识好歹。

他嚼着羊肉串,装作没听见。

“对了建国,你那个对头最近消停没?”赵光头换了个话题,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昨天又找上门了,干了一架。”表哥晃了晃缠纱布的胳膊,“这小子带了好几个人,没讨到便宜。”

“那人就是个无赖。”大伟忽然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木头,“找机会做了他。”

“别扯那些。”军哥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不低,“法治社会,又不是拍电影。”

大伟不说话了,低头啃排骨。

铁柱咬着嘴里的羊肉,心里翻江倒海。“干了一架”“对头”“做了他”——这些话在村里也不是没听过,村里两个姓打架,也有人放狠话。但那是两家争地界、争水渠,吵急了推搡几下,村委会一调解就好了。表哥说的“干了一架”是什么架?和谁干?拿了什么家伙?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练武的人,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不知道为谁打、为什么打。”爷爷一辈子没跟人动过手,除了在朝鲜战场上。退伍后回到村里,有人欺负他家地少,他拿着铁锹站在田埂上,说了一句:“这是我家的地,有种你过来。”那个人没过来。后来爷爷跟他说,打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打。

铁柱不知道表哥打是为了什么。

正吃着,表哥的BP机响了。

“滴滴滴”的声音在嘈杂的大排档里不算刺耳,但表哥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一串数字。铁柱瞄了一眼,没看懂。表哥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我去回个电话。”

他走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玻璃罩子里的灯管发白,照在表哥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眉头拧在一起,嘴抿成一条线。他拨了号码,声音压得很低,但铁柱的耳朵好使,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到位了”“马上到”“等我”。

这几个词像几根针,扎进铁柱的耳朵里。到位了什么?谁在等?等谁?

表哥五分钟后回来了,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和刚才喝酒时的笑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真的,是那种“今天高兴”的笑;这个笑是加工过的,像摆在橱窗里的塑料模特,表情对了,但没温度。

“柱子,吃饱没?”他问。

“饱了。”

“哥有点事要处理。”表哥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塞到铁柱手里,“一会儿去唱个歌、洗个桑拿。那种地方不适合你去,你先回家。”

不适合你去。铁柱攥着那五十块钱,钱被攥出了折痕。他不知道“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但从表哥的语气里,他听出了“你不要去”的意思。为什么不要去?那里有什么?他以前在村里听说过城里有的地方,男人花钱找女人陪着唱歌、洗澡、做别的事。每次说到这些,村里的人都会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说不上来的笑。

“行。”铁柱点头,把那五十块钱揣进口袋。

表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赵光头说:“我先送我弟上车,你们等我。”

表哥走在前面,铁柱跟在后面。走出棚子的时候,铁柱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人还在喝酒,阿强低着头啃鸡翅,军哥在剔牙,孙猴子在跟大伟说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表哥带铁柱到大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铁柱第一次坐出租车,不知道怎么开门——门把手是竖着的,他以为是横着的,拉了两下没拉开。表哥帮他开了门,弯腰对司机说了地址,把钱递过去。

“柱子,到家早点睡,明天哥再带你玩。”表哥撑着车门,铁柱坐进去。

出租车发动了。铁柱透过车窗看表哥。路灯下,表哥的背影在烟雾缭绕的街道上站着,花衬衫被灯光照得发亮。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很快,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那个喧闹的、混乱的、充满欲望的世界里。

出租车开动了。

铁柱靠在座椅上。座椅是布面的,有点旧,坐上去整个身子往下陷。酒劲上来了,头更晕了。不是刚才那种轻飘飘的晕,是沉甸甸的、像有东西压在头上的那种晕。胃里也翻,但不是想吐,是那种——说不清楚的难受。

他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眼皮,明明灭灭的,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像有人在放无声的烟花。录像厅的招牌写着“通宵录像,五元一位”,桑拿房的霓虹灯是粉色的,闪一下,停一下,再闪一下,像在眨眼睛。台球厅里传来“啪”的击球声,清脆,隔着玻璃也听得很清楚。

司机开了收音机,放的是那英的《雾里看花》。“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你能分辩这变幻莫测的世界……”歌声在车厢里流淌,那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铁柱以前在村里也听过这首歌,是从邻居家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那时候觉得好听,现在觉得——歌词写得太对了。他就是雾里看花,什么都看不清。

表哥是好人还是坏人?这个问题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像一个气泡从水底浮上来。浮到水面,“啵”的一声炸开,溅起一圈涟漪。

表哥请吃饭、给他塞钱、拍着胸脯说“工作包在我身上”的时候,是好人。表哥胳膊上的纱布、半夜响起的电话、那句“五万进十五万出”,又不像好人。人怎么可以同时是好人和坏人?佛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一个念头可以成就佛,也可以成就魔。可表哥的念头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来这里,是对的吗?铁柱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霓虹灯还在闪,行人还在走,这座城市不因为他的疑惑而停下脚步。

《庄子》里有一句话:“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人的生命有限,想知道的东西却无限。他现在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表哥在做什么生意,表嫂为什么总是叹气,这座城市的霓虹灯下面藏着什么,他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这些问题像堆积在路口的石头,他搬开一块,后面还有一摞。

车拐进金苑花园的路口。铁柱认出那条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条路很长,现在觉得其实很短。

司机停了车,“到了。”

铁柱推开车门,站在路边。九月的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腥味,还有远处烧烤摊的烟熏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他此刻的心情。他走向小区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

街口空空荡荡,只有一辆洒水车慢慢开过,后面拖着长长的水痕,在路灯下闪着光。表哥没有跟上来。他还在夜市里,和那些人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

铁柱转身,走进小区。绿化带里的连翘开了,黄色的花瓣在路灯下看不太真切,但香气能闻到——淡淡的,不像表嫂身上的茉莉花香,是另一种味道,更野一些,不带修饰的。

上楼。电梯里的灯管坏了一根,暗了许多。铁柱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1跳到2,2跳到3,3跳到4。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家家户户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走到602门口,他掏出钥匙——铁柱握了一下门把手,没开。门从里面锁上了。

表嫂锁的门。

他拧动钥匙,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是表嫂给他留的。鞋柜上放着一杯水,用盘子盖着,怕是落灰。铁柱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过走廊。经过主卧时,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表嫂还没睡。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想敲门,说一声“我回来了”。犹豫了一下,没敲。太晚了,表嫂也许已经躺下了,敲了会吵到她。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客房,关上门。

坐在床上,没开灯。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像几天前的那个夜晚,又像很久以前。

铁柱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十块钱,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枕头底下。和母亲给的、表哥给的那几百块放在一起。钱在增加,心里的石头也在增加。他不知道哪一块先满。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河流流到哪里去了?也许流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表嫂的叹息、表哥的伤口、赵光头的笑声、阿强的眼神、孙猴子那句“五万进去十五万出来”,还有出租车里那英的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不知道明天醒来会面对什么。

表哥还会不会带他出去?表嫂还会不会在他面前叹气?那些“兄弟”还会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城的夜风,比村里的凉一些。凉到骨子里。不是因为风本身有多冷,是因为他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暖,在哪里。

窗外,路灯还亮着。

夜市还没有散。这座城市的夜生活,还在继续。

铁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茉莉花的味道——淡了,比前几天淡了很多,他快闻不到了。

也许再过几天,就彻底没有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第8章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返回
加入书架

返回首页

书籍详情 返回我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