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棠棠.....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许秋莲泣不成声，“我.....我以前还.....我还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想起自己也在暗地里埋怨过她，一时间无比羞愧。
季棠看着她哭，心里也堵得难受。
她知道许秋莲想说什么。
两世为人，她欠她一句对不起。
季棠语气认真，郑重地说：“嫂子，对不起。”
“以前是我不对，我欺负你，骂你，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她的目光落在许秋莲隆起的腹部，眼底是深深的悔恨，“真的对不起。”
许秋莲愣住，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季棠。
她没想到季棠会道歉，更没想到会道得如此诚恳。
“都过去了.....”
许秋莲哽咽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季棠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却因为刚才的忙碌出了很多汗，风一吹微微发凉。
“棠棠，你今天变了个人似的，我高兴。”
季棠反手握住她粗糙却温暖的手，摇了摇头：“我以前眼瞎，心也瞎。”
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以后不会了，嫂子，你好好养着身子，以后我俩一起担着，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许秋莲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
季棠擦掉她的眼泪，“好了，孕妇流眼泪对胎儿不好，别哭了。”
她看着许秋莲的眼泪，心里酸软难忍。
前世许秋莲有没有中暑，这种细碎的事情季棠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不难猜，肯定是有的。
而她那时候十有八九是在房间里睡觉，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帮忙，巴不得许秋莲出点事。
许秋莲身子虚弱，这胎本就难保。
或许她那一推只是加剧了孩子流产，如果放任许秋莲这么辛苦下去，肯定还会有危险。
得给她多补充点营养。
陈草芬和裴小花割了满满两大筐猪草，两人都累得够呛，汗水把粗布衣裳浸透了大半。
陈草芬放下筐子，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碗舀了满满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长长舒了口气。
裴小花也学着她的样子喝水，小脸晒得通红。
陈草芬抹了把嘴，目光往许秋莲房间瞟了眼。
没见着人，也没听见什么吵闹声，她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让秋莲独自面对季棠，一上午连干活都有些不安。
她又朝季棠那屋看了看，门关着。
裴小花很懂事，看出她的担忧，小声说：“妈，我去看看嫂子。”
“嗯。”
陈草芬点点头，自己也跟了过去。
两人走到许秋莲房门口，正犹豫要不要喊，帘子从里面掀开。
季棠端着一个脸盆走出来，盆里是换下来的脏水。
看到她们，季棠脚步顿了一下，神色如常：“你们回来了。”
陈草芬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又探头看了看屋里。
许秋莲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屋里窗户大开。
陈草芬压低声音，“秋莲她....”
“嫂子有点累，睡下了，我刚给她喂了点水。”
陈草芬仔细看了看许秋莲，确实像是睡着，不像有事的样子。
她又狐疑地看了看季棠，见她脸色有点疲惫，身上衣服有些汗湿的痕迹，倒也看不出别的。
难道......这两人真没吵起来？还.....相处得不错？
这个念头连陈草芬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累就睡会儿好，小花，跟我做饭去。”
“哎。”
裴小花应着，又偷偷瞄了季棠一眼，才跟着陈草芬去了厨房。
厨房里，陈草芬麻利地生火刷锅。
裴小花蹲在灶膛前烧火，时不时看一眼她妈。
“妈。”
裴小花声音细细的，“嫂子真的没事吗？季....季棠她没欺负嫂子吧？”
陈草芬摇摇头，仔细分析：“看着不像。”
她叹了口气，“但愿吧.....这日子，能消停点比啥都强。”
饭菜简单，很快做好了。
三个素菜，青菜就是季棠择的那些，还有一碗蒸茄子，一碟咸菜疙瘩丝。
除此之外，额外准备了一个小碗。
家里母鸡新下的两个鸡蛋都煎了，特意没打散，煎成了两个完整的荷包蛋，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陈草芬把饭菜端上堂屋的小方桌，轻声把许秋莲叫醒，扶着她慢慢走出来吃饭。
许秋莲精神好了些，看到桌上的菜，尤其是那两个鸡蛋，愣了一下：“妈，这......”
鸡蛋金贵，这几天为了不委屈季棠，基本都进了她的肚子。
“你身子重，需要补补。”
陈草芬把其中一个鸡蛋夹到她碗里，又把另一个鸡蛋夹到了季棠碗里。
季棠看着碗里那个边缘焦黄，蛋黄颤巍巍的荷包蛋，没动筷子。
许秋莲忙道：“妈，我吃不了这么多，分一半给小花吧。”
她说着就要用筷子去夹。
“不用！”
陈草芬拦住她，“你吃你的，小花有的吃。”
哪有和孕妇抢吃的的道理。
她给裴小花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和茄子。
裴小花也很懂事，她捧着碗一句怨言都没有。
可是黑漆漆的眼珠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季棠和许秋莲碗里的鸡蛋上瞟。
到底是小孩，此刻看着鸡蛋的眼睛都直了。
她好久好久没吃过鸡蛋了。
鸡蛋的香味一个劲往她鼻子里钻，裴小花努力克制着，但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她太瘦了，十岁的孩子，看起来像七八岁，头发枯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明显长期营养不良。
季棠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小心地夹起来，用筷子从中间轻轻一分为二。
她直接夹起另一半，放进了裴小花的碗里。
“我吃不完，分你一半。”
季棠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意一说。
桌上瞬间安静。
裴小花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油汪汪的半个鸡蛋，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看鸡蛋，又看看季棠，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没有惊喜和感动。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手忙脚乱地就要把鸡蛋夹回去：“不.....不用！嫂子你吃！我.....我吃菜就行！”
这声嫂子喊得无比别扭。
她筷子用得还不大利索，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急得脸都红了。
陈草芬也愣住了。
季棠轻轻压住裴小花的手腕，“给你的，就吃了。”
她看着裴小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并不凶，“正长身体，多吃点。”
裴小花吓得不敢动了，求助般地看向陈草芬。
陈草芬心里五味杂陈。
她到底是过来人，看得出季棠不是作伪，也不是故意试探。
这种自然的态度，反而让她更觉得......陌生，甚至有点不安。
但女儿那渴望又害怕的眼神，让她心头发酸。
“.....小花，你嫂子给你，你就吃吧。”
裴小花得了母亲的准许，又怯生生地看了看季棠。
季棠已经收回筷子，低头吃着自己那半份鸡蛋和青菜。
裴小花这才小心翼翼，极其珍惜地用筷子尖戳了一点蛋白，放进嘴里。
鸡蛋的香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油润润的，是她记忆里极少尝到的美味。
她吃得极慢，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
陈草芬草草吃完饭，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饭菜分成两份，仔细装进两个铝制饭盒里。
季棠知道，她是要给裴安国和裴烬野送饭。
裴安国是纺织厂的散工，而裴烬野是厂里难得的技术工。
裴烬野的收入并不低，在镇上也排得上号，但他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还家里的外债了，裴家才会如此入不敷出。
这也是前世季棠嫌弃他的原因之一，觉得他养了一大家子拖油瓶。
她站起身，一句‘妈’喊得无比自然。
“妈，让我去吧。”
“我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正好认认路，看看裴烬野工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