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季棠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搪瓷缸上凸起的印花,软声道:“昨晚是我不对。”
这话说出口,连季棠都愣住了。
前世,她何曾对裴烬野低过头?
每一次吵架,她都恨不得把天捅破,恨不得杀了裴烬野。
裴烬野显然也怔住了。
他眯了眯眼,打量着季棠,想看看她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可季棠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乖得不像话,也漂亮得不像话。
她是好人家的姑娘,却嫁给了他。
原本裴烬野是想好好待她的,即便他也是被迫,但她既然嫁给了他,就是裴家的一份子,是他的妻子。
可短短一周,她差点害嫂子流产,背着他虐待小花,打碎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试图下老鼠药,和他同归于尽。
她不愿嫁给他。
裴烬野心里清楚,但他答应了季棠父母不离婚,便不会食言。
原本裴烬野已经做好了她一直闹下去的准备,她现在却不闹腾了,还向他道歉。
裴烬野觉得,太阳可能从西边出来了。
他迟迟不说话,季棠心里也没底。
她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我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打你.....”
季棠小心翼翼掀起眼帘,看向裴烬野的脸。
男人脸上巴掌印依旧鲜红,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隐隐有发青的趋势。
脖子上的咬痕更严重,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半晌,裴烬野终于开口,“季棠。”
“把话说清楚,你又想干什么?”
她想干什么?
季棠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是啊,以她从前劣迹斑斑的行径,突然的服软,在他眼里只能是别有用心。
她抬起头,这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戒备,有疑惑,唯独没有一丝温情。
“我不想干什么。”
季棠慢吞吞地说:“裴烬野,我知道你不信,觉得我疯了,或者又在耍什么花招。”
“我只是.....只是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女人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吵也没意思,闹也没意思,嫁都嫁了,日子总得过下去。”
这话半真半假。
她是真的厌倦了前世那种互相折磨,最终走向毁灭的路径。
但她并非认命。
裴烬野是个好男人,现在成了她的男人,她会好好待他的。
裴烬野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演戏的痕迹。
可她脸上只有未褪尽的红潮,那双总是盛满戾气或算计的眼睛,此刻蒙了一层水灵灵的雾气,看起来可怜又委屈。
裴烬野滚了滚喉结,移开目光,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眼神,
“希望你这个难得的认知能坚持一周。”
显然,他并不信她会突然变好。
他眼神暗了暗,转身准备离开。
“裴烬野。”
季棠叫住他,声音很轻,又软又糯,有股娇气的味道。
裴烬野脚步顿住,没回头。
季棠吸了口气,抬起眼,看向他宽阔挺直的背影。
男人身量很高,一米九二的身高安全感满满。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裴烬野有些意外。
“看情况。”
他回答,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任务结束早就回。”
他又扫了眼床单:“床单你别动,等我回来再洗。”
说完,裴烬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口。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季棠一个人。
她慢慢放下搪瓷缸,环顾这间狭小却无比温馨的屋子。
糊墙的旧报纸,掉漆的木家具,印着牡丹花的铁皮暖壶,还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粗糙简陋,却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
不再是前世那个冰冷绝望的囚笼。
她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平坦柔软。
那里还没有孕育那个最终要了她命的孩子,没有被徐雨泽的拳脚摧残得千疮百孔。
一切都还来得及。
门帘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季棠抬眼看过去,听见两道刻意压低,带着怯意的说话声。
“.....娘,你去,俺不敢.....”
“嘘.....小声点!你哥刚走.....要不,要不把碗放门口?”
“娘,她会不会又打人?上次她拿碗砸我,疼死了。”
是裴烬野的母亲陈草芬和妹妹裴小花。
季棠听出来了。
前世,她平等讨厌裴家每一个人。
对她们极尽刻薄,甚至对裴小花动辄打骂,视她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陈草芬被她气病好几次,裴小花更是见了她就跟见了鬼一样。
季棠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说:“进来吧。”
门外瞬间没了声音,死寂一片。
过了好几秒,门帘才被一只粗糙的手掀开。
陈草芬约莫五十出头,但常年劳作和忧心让她看起来像六十多岁。
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的旧发箍勉强拢在脑后,露出被晒得黝黑的额头。
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瘦骨嶙峋,青筋凸起的手腕。
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冒着热气。
裴小花跟在她身后,几乎完全躲在她背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和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小姑娘才十岁,瘦瘦小小的,像棵没长开的小豆芽。
头发枯黄,扎着两根细细的小辫。
脸上没什么肉,显得眼睛格外大,小嘴抿得紧紧的。
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碎花旧罩衫,大概是陈草芬用旧衣服改的,下身是一条打着补丁的灰色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光着脚丫,脚趾头紧张地蜷缩着。
陈草芬见季棠看过来,吓得手一抖,碗里的差点洒出来。
她慌忙稳住,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棠丫头,醒啦?饿了吧?我给你做了点吃的。”
她不敢自称‘妈’,毕竟前几天刚到家,季棠就立过规矩,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裴烬野,让她们死了这条心。
碗里是一碗红薯蒸饭,上面还卧了个热气腾腾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