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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诏狱的血腥气还没散尽。

李长生已经被锦衣卫前呼后拥地请进镇抚司后院一间连夜腾空的净室。

热气蒸腾的楠木大桶里,泡着皇宫快马送来的灵芝、檀香和几味珍稀香草,水面上浮着一层金灿灿的药油。

两个小火者跪在桶边,捧着丝绸巾帕,哆嗦着手伺候。

水花随着他们发颤的胳膊,溅落一地。

就在三天前,这两个人还往这死囚的馊饭里啐过唾沫。

这会儿连碰一下仙师的衣袍,都生怕老天爷当头降雷劈折了他们的阳寿。

“仙师,这水温您可还满意?”

百户钱武扒着屏风边缘,无比的恭敬。

“要是凉了热了,您只管言语,卑职这就让人重换!”

李长生闭目养神,任由温水泡开这三日牢狱里裹上的腌臜气,半晌没应声。

他不搭腔,钱武背后只感觉九族消消乐距离自己不远了。

一炷香后。镇抚司正门外。

十六名身着团领锦衣的轿夫,齐刷刷半跪在青石板上。

明黄色的十六抬大轿停在寡淡的月光下,轿顶那鎏金的宝顶反着幽暗的寒光。

大明朝只有天子銮驾才配用这等僭越之色。

满院子的锦衣卫校尉,从正四品的都督佥事到看大门的力士,黑压压跪伏一地。

李长生换一身素净青袍,负手立于台阶之上。

他扫过那顶晃眼的明黄大轿,什么废话也没说,一掀袍角,踩着脚踏便坐进去。

夜风萧瑟。皇城西安门外。

巡城御史崔明带着两个打哈欠的差役,正百无聊赖地查夜。

长街尽头,一队火把呼啸卷来,照亮了半边夜空。

崔明揉了揉眼皮,看清前方的物什,手一哆嗦,腰间的鱼符直接砸在地上。

十六抬!明黄!

“反了!是谁借了水缸大的胆子,敢用十六抬明黄大轿?”

崔明是出了名的头铁言官,风闻奏事是祖宗给的饭碗。

今夜撞上这等案子,若是参上一本,那便是直达天听的泼天大功!

他猛地跨步上前,刚要拦轿。

打头开道的钱武猛地一勒马缰,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险些踩在崔明脸上。

钱武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丢下一句话:“崔御史,擦亮招子看清楚。这是万岁爷下的死令,亲自请仙师入西苑。”

崔明愣在原地。

“你想参?”钱武拍了拍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写!现在就写!卑职明早就替你把奏本递到御前。顺带,把崔大人这颗吃饭的脑袋,一块儿递进去讨主子爷的欢心。”

崔明刚举到半空的手无比的尴尬,你早说啊!

僭越是死罪,可那是当今皇上亲自下的口谕。

他这一本要是参上去,参的可不是哪个朝中勋贵,而是紫禁城里那位脾气最邪门的天子!

崔明眼睛闭着,嘴里却是大喊起来。

“下、下官冲撞了仙师法驾!求仙师恕罪!”

明黄大轿连停都没停,不疾不徐地从他身侧碾过长街。

崔明跪在地上,后背的官服早已凉透。这大明朝的天,到底是出了个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

竟值当万岁爷把天子的体面,硬生生塞进一个昨日还在诏狱里等斩的死囚手里?

西苑,玉熙宫。

殿内沉香缭绕,九十九盏海灯把正中一尊三清神像照得宝相森严。

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全早早候在宫门口。

这位昨夜刚被嘉靖一脚踹飞的老太监,一见大轿落地,挤出满脸的谄媚,亲自小跑着上前打起轿帘。

“哎哟喂,活祖宗仙师,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魏全弓着背,双手虚扶着不敢真碰,嘴里抹蜜似的引路。

“主子爷在里头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茶水都让奴婢续了三回了!”

魏全是个人精。

昨夜护驾不力险些掉了脑袋,今夜就得在这位凭空冒出来的仙师身上,拼命巴结出个脸面来。

李长生走下轿子。

他认得这老太监,正是史书里壬寅宫变后愈发得宠的司礼监头目。

他没搭茬,直接跨过高高的门槛,迈步入殿。

殿中高高的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八卦道袍、头戴香叶冠的帝王,端着架子,不怒自威。

而在白玉台阶之下,垂手侍立着七八个低眉顺眼的内监。

锦衣卫都督陆炳跪在角落的阴影里,确是汗一直都没有停。

座上那位帝王沉声开口,中气十足:“堂下站着的,可是那能掐会算的李长生?”

魏全站在一旁,悄悄去瞄李长生的脸色,手心里捏出了一把冷汗。

这是万岁爷试探方士的看家老把戏。

座上坐着的是个身形相似的替身,真正的九五之尊,这会儿正混在阶下那群内监里。

但凡这道士是个招摇撞骗的半吊子,进门头一件事绝对是对着龙椅磕头。

一旦跪了,那便是眼拙如盲,当场就会被拉出去乱棍打死。

陆炳的此刻心情无比紧张,他拿身家性命押注的豪赌,成败就在此刻。

李长生根本没往龙椅上瞧半眼。

他脚下步子不停,径直越过高台上的帝王,直接走向阶下左侧第三个内监。

那是个面色透着病态青白、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

在全殿人极度压抑的注视下。

李长生停下脚步,双手抱圆,行了个不卑不亢的道家稽首礼。

“贫道李长生,见过陛下。”

那名内监面皮猛抽,座上的替身更是手腕一哆嗦,险些从龙椅上栽下来。

魏全张着嘴,他亲手布置的障眼法,竟被人半眼识破!

那内监缓缓抬起手,一把扯掉头上内廷特有的软帽,佝偻的脊背一寸寸挺直。

那属于大明至尊的明黄中衣,从灰暗的袍领里露出来。

嘉靖帝,卸下了伪装。

他锁住李长生,喉结上那道发紫的勒痕分外狰狞粝:“你怎么认出朕的?”

“真龙之气冲天,凡胎肉眼自然瞧不见。”李长生语气毫无波澜:“可贫道这双眼,从来只看真龙,不看那套明黄的龙袍。”

嘉靖死咬着多疑的性子不放。

他手指反过来点向自己那道勒痕。

“光凭一双眼认得真龙,算不上通晓天机。你既然在牢里断言,说昨夜朕有索命之劫。那朕问你,这场谋逆大案,到底有几人作祟?那根险些要了朕性命的绳子,又是个什么路数!”

这话问得阴绝狠毒。

昨夜大乱,殿内除了陆炳和当夜行刺的宫女,世上绝无第二个人知晓确切细节。

只要道士胡诌错半个数,立刻就会当成内鬼同党碎尸万段。

角落里的陆炳冷汗直冒。

李长生负手而立,确是非常的自信,因为这些事情都记录在历史上,他一个后世之人对这个事情清清楚楚。

“行凶宫女,共计十六人。带头反叛者,名唤杨金英。”

嘉靖的面皮狠狠一抖。

“那索命的物件,非金非银,更不是绞刑的丝线。而是一根泛黄褪色、用三股粗布条拧成的死结绳。”

李长生直视大明天子:“陛下可知道,自己昨夜为何能捡回一条命?”

嘉靖屏住了呼吸。

“全因为那群逆婢慌了神,在绳套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死结。结打死了,卡在喉骨上,绳套再也收不紧。看似是要命,实则正是这个死结,替陛下挡下了黄泉路。”

轰!!!

嘉靖倒退半步,撞倒了旁侧的灯台。

死结!这两个字,他从昨晚到今天,连对最信任的太监都没提过半个字!

后头的陆炳大喘着粗气,绳子上那个结,是他亲手割断解开的。

北镇抚司绝密的验尸卷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漏出去。

这道士怎么知道的?

他昨晚站在龙床边上看了全场不成?

根本不给嘉靖喘息的机会,李长生将视线落在皇帝死死护在身前的右手上。

“陛下左手的手背,被银簪生生攮穿,留下血洞两处。扎透陛下手背的,并不是那个带头的杨金英。是个叫邢翠莲的宫女。头一簪心慌扎偏了,只擦破皮。第二簪发了狠,结结实实扎透了骨头缝。”

“那凶器簪尾上,还錾着一朵缠枝莲。”

嘉靖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干净净。

邢翠莲,扎两下,银簪,缠枝莲。

那是他亲口按下去的绝密供词。

那份证词此刻还好端端地揣在陆炳怀里发烫!

这分明是开了天眼看着此处!

魏全这回彻底撑不住了,两股战战,直接跪倒在地,把脸贴在金砖上。

陆炳更是死死咬住嘴唇,将脑门碾在地上。

他在这地狱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直到今晚彻底认栽。

这世上,真的有活神仙。

嘉靖一把扶住身旁粗大的盘龙金柱才勉强站稳。

三十年来,他养了无数方士,砸碎炼丹炉,烧尽符箓,挥霍了半个国库。

可哪有任何一个,能把他生死存亡的床头劫数,扒得这般干干净净?

他彻底抛开身段,一个前扑冲上去双手抓住李长生的衣袖。

“仙师!仙师果真是下凡的神人!朕求仙师,立刻传授朕这长生不老的大道——”

“陛下先别急着求长生。”李长生手腕轻转,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皇帝手里抽回来。

他毫无避讳地扫过嘉靖那垮塌的小腹与佝偻的脊背。

李长生突然叹气起来:“哎。。。。。。陛下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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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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