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别扶了,我看看娃儿。”他说。
江秀沅立刻缩回手,把双手放在裤子两边,局促地扯着裤线。她害怕露馅,害怕被送回到丈夫那里。
床上的小奶娃闭着眼睛,小嘴巴一努一努的,明明睡着了,却像是在回味着吃奶。
厉承铮松了一口气,眼角眉梢带了些笑意。
苏倩说,他找来的奶娘,看着不对劲,哪哪都不像哺乳期妇女,让他小心一些,不要上当受骗。
苏倩是组织上派下来照顾他和朵朵的军医,军医不是神仙,厉承铮相信自己的眼睛,朵朵小脸红扑扑的,有了血色,一看就是吃饱了。
之前苏倩喂朵朵喝米汤,说有营养,有营养个屁,喂得娃儿小脸蜡黄。
米汤是啥破玩意,哪有母乳好。想把朵朵养活养好,就得找个奶娘来,厉承铮觉得自己做得对。
“你坐。”他对江秀沅说。
江秀沅没动,他提高音量:“坐下!”
江秀沅双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凳子边,勉强坐稳当。
她特别害怕男人大声,男人大声就要打人了,丈夫是这样,爹也是这样,就连弟弟,也是这样。
厉承铮“嘶”了一声,这女人也太黏糊了,蒸不熟,煮不烂。这要是他的兵,早就上脚踹屁股了,一脚踹到老远山西去。
他拄着双拐,在柜子里翻翻找找,总算找到一块桃酥。
他拿着桃酥,更加费力地夹紧双拐,双拐杵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声音清脆。
“给你!”他把桃酥递给江秀沅。
江秀沅不敢抬头。
男人声音沉闷:“赶紧吃了,你这么瘦,还得喂奶,万一饿死在我这儿,我还得找地方埋。”
江秀沅的目光落在男人的军裤上,殷红的血迹,染了一大片。
厉承铮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看到血迹,完全没当回事:“你以为我受伤了?我没受伤,我这是埋汰的,男人嘛,就不爱洗衣服。”
“给,赶紧吃了。”厉承铮晃了一下手里的桃酥:“你可真有种,眼睁睁看着我这个残疾人在这站着。你再不吃,我还得在这站着,你搁这训兵呢,老有种了。”
江秀沅经常被丈夫打出血,是血迹还是污垢,她怎么会分不清。村里的男人们,三五成群,指着她衣服上的血迹笑。她抓起土,往血迹上抹。宁愿别人以为她满身污垢,也不愿意别人知道她满身伤口。她想,这个男人也是如此。
江秀沅颤抖着,接过桃酥,咬了一小口。这是她从来没尝过的味道,酥脆香甜,油里裹着糖,糖里裹着油。桃酥的渣掉到地上,江秀沅心疼,想去捡。
“别捡,你捡它干啥。你属地主的啊,嘴里不能漏粮,就兴你吃,不兴它掉。你要是在这住上十天半个月,屋里的蚂蚁都得饿死。”
“你看你,说你两句你还不吃了。赶紧吃,大口吃,我给你接着。”
厉承铮的手伸了过去,接在桃酥底下。
“吃啊,赶紧的,听着我的口号吃,一二一,一二一!”
“一二一,一二一,加快速度!”
江秀沅一边抖一边嚼,桃酥的碎渣簌簌地掉在厉承铮手心里。后面,她根本吃不出桃酥的味道了,满心只有,快吃快吃。
从小到大,别人都告诉她,好东西要留给男人吃,女人吃糠咽菜就行。吃得慢一些,这样才能吃的少一些。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告诉她要快快吃。
“最后一口,快点咽了!”厉承铮命令道。
江秀沅体质太弱,吞咽功能也不算特别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她快被噎出泪花,桃酥的香甜味,仍然残留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