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极殿上,气氛庄肃。
盛帝端坐于龙案之后,手中朱笔搁在青玉笔架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太子萧景珩身上。
礼部尚书躬着身将拟好的圣旨捧过头顶,内侍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宇,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册封敬国公嫡女沈琬秋为太子妃,择良辰吉日完婚。另赐御史中丞之女赵氏为良娣,翰林学士之女孙氏为良媛,另有承徽二、昭训三、奉仪四,着礼部筹备,两月后行大婚礼……”
萧景珩站在丹陛之下,玄色的太子朝服衬得他面沉如霜。
他听着那道圣旨一字一字地落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半点不显。
两个月后大婚,父皇连日子都定好了,不容他置喙。
“……珩儿?”盛帝在上面唤了他一声,语气不轻不重,带着帝王惯有的威压,“你可有异议?”
萧景珩闭上眼,不过一瞬,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撩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儿臣谢过父皇。”
收到了圣旨的国公府,此刻已经是一片欢腾。
府门大开,赏钱洒了一地,下人们个个喜气洋洋地奔走相告。
沈琬秋坐在自己闺房的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端庄大气的面孔。
眉眼之间虽有喜色却压得含蓄,嘴角那一点弧度却怎么都收不住。
她生得好,面如满月,眉似远山,鼻梁挺秀,唇珠饱满,一张脸端端正正的。
看人的时候带着和煦的笑意,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温良贤淑。
可那双眼睛深处的光却不是柔的,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被刻意压着的笑意底下藏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门被推开,国公夫人走了进来。
沈夫人虽年过四十,风韵犹存,只是眉宇间积着经年的郁色。
嘴角两道纹路往下垂着,显出一种不易亲近的严苛。
她在沈琬秋身后站定,从镜子里看着女儿那张带着喜色的脸,凝视了片刻才开口。
“秋儿,你即将嫁入帝王家,有些话为娘不得不提前说与你听。”
沈琬秋转过身来,笑道:“母亲请说。”
沈夫人坐下来,叹了口气,握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帝王家不比寻常勋贵人家,你嫁的是储君,日后要做的是皇后。”
“这后宅里的手段、心计,你一样都不能少。”
“你娘我当年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也以为凭着自己正室的身份便万事大吉了,结果呢?”她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你父亲宠那个贱婢,宠了整整七年,那七年里,为娘连你父亲的面都难得见上几回。”
沈琬秋抿了抿嘴,没说话。
这事她从小就知道,父亲年轻时宠妾灭妻,为了一个抬上来的戏子把母亲冷落了许久。
后来母亲使了些手段,才让那戏子胎大难产而亡,戏子死后,父亲才慢慢回了心。
可夫妻之间的情分终究是消磨殆尽了,这么多年相敬如宾,到底少了些温度。
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道:“为娘替你打听到了,东宫里有个通房,姓江名映月,是个绣娘出身。”
“据说她很是得太子宠爱,虽无名分,但侍寝第二日,太子便赏了她独院,还赏了侍女。”
“你入了东宫之后,这个人,一定要想办法除掉,不可留她做祸患。”
沈琬秋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母亲,不过是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婢女罢了,等日后女儿入主东宫,当了太子妃,找个由头将她打杀了便是,何必这般凝重呢?”
“你住口!”沈夫人陡然拔高了声音,面色沉了下来,“为娘方才跟你说了那许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当初那个戏子在你父亲眼里也不过就是个玩物,可后来呢?”
“差点被她爬到为娘头上来了!但凡我心慈手软了一分,今日的国公夫人便不一定是我了!你的嫡女身份也将不复存在!”
沈琬秋被她这一声呵斥震住了,垂下头不敢反驳,手指绞着帕子低声道:“母亲莫气,是女儿鲁莽,女儿知错了。”
沈夫人深吸了一口气,面色缓和了些,从袖口里缓缓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子。
纸张泛黄,边角都起了毛边,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将方子塞进女儿手里,压低了声音:“这张方子你收好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轻易动用。”
沈琬秋低头看着手里这张泛黄的纸,一时没反应过来:“母亲,这是……做什么用的?”
沈夫人俯身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廓,低低说了几个字。
沈琬秋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手里的方子差点没攥住。
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羞得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
“母亲!您、您怎么……”
“害什么臊。”沈夫人直起身,面色如常,“你嫁的是太子,日后是要绵延皇嗣的,这张方子你且收着,有备无患。”
沈琬秋红着脸把方子叠好,塞进了妆匣最底层。
日子过得飞快,消息传到海棠院的时候,江映月正窝在软榻上看新找来的画本子。
她听完福安带过来的话,无非是圣旨已下、太子大婚在即之类,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客客气气地谢过福安,又让红砂包了一包桂花糖塞给对方,这才把人送走了。
然后便歪回软榻上,重新翻开了画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青砚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主子……您不担心吗?”
“听说太子妃很快就要入门了,到时候东宫里多了正经主子,您的日子怕是不如现在自在了。”
江映月翻了一页画本,头也没抬,嘴角挂着温柔恬静的笑容。
“我本就是个奴婢出身,能得殿下垂青,有了如今这独门独院的住处,还有人伺候着衣食起居,我已经很知足了。”
青砚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张了张嘴,到底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