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盛寻回国后的生活,像一台被按下了倍速键的机器。
一大早,他刚到盛氏大厦的顶层,周承已经把当天的行程表放在办公桌上,A4纸密密麻麻,从早到晚排满了——晨会、项目汇报、合同审议、商务谈判,中间穿插着三个应酬和一个跨洋视频会议。
盛寻坐在办公椅上,扫了一眼行程表,拿起笔划掉了午餐时间。
“盛总,您中午约了——”周承开口。
“不吃了。”
周承张了张嘴,没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
晨会上,各部门负责人轮流汇报。市场部的方案和财务部的预算表都没能令他满意。整间会议室气压极低,没人敢大声喘气。
“就这些?”盛寻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在座的人,“上周我说过的三个重点方向,一个都没落实。你们是觉得我脾气变好了?”
没人接话。
散会的时候,市场总监赵岩擦着汗走出去,悄悄拉住周承:“盛总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周承看了他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问了。
何止心情不好。从拉维顿回来之后,盛寻的状态比走之前更差了。
即使如何再回忆那首曲子,他也不能顺利入睡。
周承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他连轴转三天不休息,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熬到凌晨四点,但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下午的应酬安排在盛氏旗下的私人会所。对方是北城另一家集团的掌门人,年过六十,饭桌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盛寻坐在主位,酒杯端起来,笑意恰到好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对方喝得尽兴,恭维的话说了又说:“盛总年轻有为,可比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强多了。”
盛寻笑了笑,没接话。
饭局散场,他站在会所门口停了一会儿,夜风迎面扑来,秋天的北城已经有了点寒意。
“盛总,直接回家吗?”周承把他的风衣外套拿过来。盛寻只穿了件休闲毛衣,喝了酒一吹风,确实有些不太舒服。
“嗯。”
车驶过北城繁华的街道,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闪而过。盛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那段旋律的节奏。
他想拉维顿的雨天。
想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
想那条躺在掌心的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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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盛寻的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洗完澡,穿着深色的睡袍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座城市从不睡觉,他也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杯温水,一板安眠药。
他走过去,拿起药板看了一眼。从拉维顿回来之后,剂量又增加了。他想了想,又掰了半片出来,就着温水吞下去。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今天的会议记录、合同条款、明天的行程安排、后天的项目节点……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
闭上眼,再睁开——一点四十五。
又闭上,再睁开——两点十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上,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发呆。画是冷色调的抽象画,他买这栋别墅的时候随手拍的,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空荡荡的墙壁需要点什么。
睡不着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去健身房。
凌晨两点半,别墅地下一层的健身房里亮着灯。盛寻穿着运动背心,在跑步机上把速度调到最高,跑得满头大汗,心率飙到一百八。他以为把自己累到极限就能睡着,但跑完之后回到床上,心跳是慢下来了,脑子还在转。
凌晨三点十五,他放弃了。
他穿着睡袍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沉着、冷着,看不出情绪。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他太累了,反应慢了。
可他不允许自己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起一些事。
想起父亲。
盛寻的父亲盛柏舟,盛氏第三代掌门人,在他十二岁那年因私人飞机失事去世,同机罹难的还有他的母亲。那一年他刚上初中,一夜之间从被父母宠着的孩子变成了盛家唯一的继承人。
爷爷盛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但还是撑着把盛氏稳住。奶奶抱着他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红着眼睛对他说:“阿寻,盛家只有你了。”
他从那天起就没敢停下来。
成绩永远第一,待人接物永远得体,进了公司之后永远比所有人来得早走得晚。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不犯错,不放松,不停下来。
停下来干什么呢?
停下来就会想,如果父母还在,他是不是也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周末跟朋友打球,暑假去海边度假,不用十二岁就看财报,不用十五岁就跟着爷爷去董事会,不用——
他捏了捏眉心,把那些念头按下去。
凌晨四点半,他关上电脑,回到卧室。药效似乎终于起了一点点作用,他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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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周承准时出现在别墅。
周承把咖啡放在他桌上,小心翼翼地开口:“盛总,您最近状态不太好,要不要再约一下陈教授?”
盛寻的心理医生是北城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科的陈教授,国内睡眠障碍和梦境研究领域的权威,盛寻的情况他很了解。
“不用。”
“可是——”
他真怕哪天过来上工,看见老板猝死在别墅里。
“我说了不用。”盛寻翻开文件夹,看今天的行程,头都没抬。
周承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