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浪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高原上的阳光很烈，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苏晚晚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开了这辆车出来，就是为了遇见不一样的事，不一样的人。”
他说，“如果害怕麻烦，我现在应该坐在上海的办公室里，喝着秘书泡的咖啡，看着一堆无聊的报表。”
“那你为什么要出来？”
沈浪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够了。”
“什么？”
“商海里的那些事，我够了。”
他说，“十五年，我从一无所有做到几百亿的市值，把对手一个一个地吃掉，把市场一块一块地啃下来。所有人都觉得我很成功，但我每天早上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张脸越来越不认识了。”
“所以你把公司卖了？”
“没有，交给合伙人打理了。”
沈浪拉开车门，“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去找一找那个十五年前的自己。”
苏晚晚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男人翻身上车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办案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有钱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
但沈浪不一样，他说“够了”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厌倦，没有颓废，反而有一种非常干净的、像少年一样的渴望。
这个男人不是累了，他只是饿了。
他饿的不是钱和权力，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真实的东西。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
沈浪从车窗里探出头。
苏晚晚回过神来，快步跑向副驾驶，动作依然矫健，但心里想的东西已经和上车时完全不同了。
上车的时候，她注意到沈浪已经把她的双肩包挪到了后车厢的储物柜里，之前是扔在座椅脚下的。
这个人，心细得可怕。
阿洛斯重新启动，绕过那辆报废的帕杰罗，继续向折多山哑口驶去。
后面的霸道和长城炮已经追上来了，但在看到帕杰罗的惨状之后，两辆车明显降低了速度，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不敢再轻易靠近。
“那个金老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浪问。
“到了新都桥之后，我会和当地警方联系，把光头和那个红衣女人的信息传回去。至于他们俩……”
苏晚晚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霸道和皮卡，“只要他们不主动动手，就先让他们跟着吧。等到了康定或者雅江，我找个机会把人控制住。”
“那个保护伞呢？”
苏晚晚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沈浪看。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某个大学的教授或者某个机关的处长。
“他叫唐文渊，原先是某部门的一个副处长，后来下海经商，在成都开了好几家公司。
但他真正的生意是给金老板的地下赌场提供保护，从中抽水，每年至少分走三成利润。前段时间我们掌握了关键证据，他知道风声之后就跑路了。”
“跑路为什么要走川藏线？”
“因为他的情妇在拉萨。”
苏晚晚收起手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女人是拉萨一家高档酒店的老板，据说长得倾国倾城，当年在成都做夜场的时候就迷倒了半个蓉城的男人。”
“唐文渊会开车吗？”
“不会，他有司机。”
沈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苏晚晚为什么独自一人出现在川藏线上——她是来打前站的，在唐文渊可能经过的路线上提前布控。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金老板的人先一步找到了她。
“你应该不止一个人。”
沈浪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什么都瞒不过你。没错，我还有两个同事，他们已经在前面了。”
“新都桥？”
“嗯。”
苏晚晚点点头，“他们比我提前一天出发，应该已经在镇子上住下来了。我本来打算搭个顺风车过去和他们汇合，没想到在路上被金老板的人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上我的车？不怕把我卷进来？”
“说实话？”
苏晚晚歪着头，桃花眼盯着他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种很直接的东西，“因为你这辆车太他妈的酷了。”
沈浪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笑，比前两次都更深，眼角甚至笑出了细纹。
苏晚晚发现这个男人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娱乐圈的精致好看，而是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带着几分粗粝和沧桑的好看。
就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还在，但表面已经被打磨得温润光滑。
“你笑什么？”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没什么。”
沈浪收敛了笑容，但语气里还残留着笑意，“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当警察的，说话这么不拐弯抹角？”
“谁规定警察就不能说人话？”
苏晚晚翻了个白眼，“我在省厅外号叫‘苏怼怼’，就是因为说话太直得罪了不少领导。这次被派出来踩点，说白了也是我队长想让我出去避避风头，别在单位里天天跟领导对着干。”
沈浪心想，这姑娘能活到现在还没被开除，要么是能力真的强，要么是背景真的硬。
或者是两者都有。
阿洛斯翻过了折多山垭口，海拔四千二百米的高度让引擎的轰鸣声稍微变了个调，但动力依然充沛。
过了垭口之后，路况明显好转，一路下坡，视野也开阔起来。
远处的贡嘎雪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山腰上缠绕着一条洁白的云带，像是藏族人敬献的哈达。
苏晚晚安静地看了会儿风景，忽然问道：
“你那个叫老鬼的朋友，是什么人？”
“以前的司机。”
沈浪回答得很简洁。
“只是司机？”
“司机兼保镖兼修车师傅。”
沈浪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跟了我十二年。”
苏晚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能让一个人跟十二年，说明沈浪是个值得跟的人。
在她认识的有钱人里，司机和保镖的流动率是最高的，干满一年的都算长。
“他现在在观景台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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