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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下午两点五十分,高育良刚下车,迎面便碰见了副省长王政。

王政夹着一只公文包,脚步很快,见到他时停了一下。

“育良同志,来省政府办事?”

“王省长。”

高育良伸出手,笑得不远不近。

“刘省长找我谈点工作。”

王政眉头轻轻一动,却没有追问。

“那你可得打起精神。”

“刘省长最近为了几家困难企业,饭都没好好吃。”

“省长交代,我就来汇报。”

高育良语气平稳,没有提内参,更没有摆出被上面点名的架子。

王政只是普通副省长,不在省委常委班子里。

分管的事情不少,可代表不了省委。

该有的礼数要有。

多余的话,一句不能说。

“我还有个会,先走一步。”

王政抬腕看了眼时间。

“改天再聊。”

“王省长先忙。”

两人错身而过。

没有试探到底。

也没有刻意亲近。

这才正常。

王政刚走进另一侧楼道,王俊舒便从大厅里迎了出来。

“高书记,时间正好。”

“王处长,麻烦你带路。”

高育良把材料交到左手,跟着他往里走。

王俊舒没有问文章,也没透一句刘长生的态度。

秘书只领路。

不替领导出题。

更不会提前泄答案。

电梯门打开时,高育良看见镜面里的自己,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门已经开了。

能不能进去,还得看本事。

下午三点,省长办公室的门准时打开。

刘长生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区。

茶已经倒好。

那篇内参打印稿压在手边,旁边放着吕州送来的原始数据。

“育良同志,坐。”

“刘省长。”

高育良坐下后,把带来的三套材料放在膝前,没有急着往桌上推。

王俊舒送完茶便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刘长生翻开文章,手指点在其中一页。

“这组欠薪数据,是真数?”

“是真数。”

“哪家企业?”

“吕州二机厂。”

高育良没有背文章。

“拖了六个月工资,医保断了三个月。”

“有个退休前的老工人,糖尿病药停不起,儿子把摩托车卖了。”

刘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去过?”

“去过两次。”

“第一次企业领导陪着,工人没说真话。”

“第二次我没通知厂里,直接去了职工家属院。”

笔尖停住了。

刘长生没有夸。

问题却跟着来了。

“先补工资,钱从哪里出?”

“企业账上没钱,市财政也不宽裕。”

“先盘应收账款。”

高育良把一张表抽出来。

“能收的先收。”

“收不回的,分清是正常拖欠,还是有人故意压着。”

“再动闲置资产。”

“厂房和核心产线先别碰。”

刘长生皱眉。

“都说闲置资产能变现。”

“真卖的时候,谁来买?”

“低价买走怎么办?”

“所以先评估。”

高育良答得很快。

“评估不能只找一家。”

“企业自己报一份,国资部门再核一份,外面再请一家。”

“价格差得太大,就先停。”

刘长生把茶杯放下。

“停得起吗?”

“工人等不起,债主也等不起。”

这不是反问。

是继续加码。

高育良把第二张表推过去。

“能救人的钱,先挤出来。”

“不能为赶时间,把还能挣钱的机器一起卖了。”

“今天把口子堵住,明天才有东西还债。”

刘长生翻到医保一栏。

“断保怎么办?”

“先保急病和慢性病。”

“全面补缴做不到,也不能装看不见。”

“困难职工名单当天拉出来,医院先接人,欠费再核。”

“谁担保?”

“市政府协调,企业签字,主管部门盯账。”

“出了冒领呢?”

“查一户,退一户。”

高育良语气没变。

“但不能因为怕有人钻空子,就让真病人先断药。”

刘长生没说话。

他拿起吕州的数据表,和内参上的数字一项项对。

纸张翻了三页。

每翻一页,问题就换一个方向。

“企业真救不活呢?”

“那就退。”

“人怎么办?”

“先分。”

“能转岗的,进再就业名单。”

“年纪大的、家里只有一个劳动力的,单列。”

“有技术的,跟产线走。”

“什么都不分,一刀切,最后闹起来还是政府收场。”

刘长生身体往后靠了靠。

“你这是把难题全推给政府。”

“不是推。”

高育良迎着他的目光。

“是先承认政府最后躲不开。”

“早点管,花的是小钱。”

“等人堵门、企业停摆,再管,花的钱更多。”

这话一出,屋里只剩钟表声。

刘长生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文章能写到这一步,不难。

当面被追着问,还能把每个口子堵回去,才算本事。

可他还没准备放过高育良。

“资产卖不出去,工资补不上,医保又不能断。”

“你说的每一件事都要钱。”

“省里不可能给吕州兜个无底洞。”

高育良没有抢着答。

“我也没准备让省里兜底。”

“那你准备让谁兜底?”

“先把账摊开。”

“该企业出的,企业出。”

“该主管部门追的,主管部门追。”

“该财政救急的,只救急。”

“不能谁嗓门大,谁就先拿钱。”

刘长生眼神微微一沉。

“话好说。”

“但真到了下面,谁都说自己最急。”

“那就先得把轻重缓急的标准划分好。”

高育良胸有成竹的回答出声。

而一番问答后,茶已经凉了。

刘长生没有再喝茶。

他把原来的材料合上,伸手从旁边抽出一份薄薄的简表。

“这不是吕州的。”

“省属红光机械厂。”

“你没接触过。”

简表被推到高育良面前。

只有两页。

欠薪。

断保。

负债。

产线。

职工人数。

数字挤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疼。

“我给你加两个条件。”

刘长生放下笔。

“一周内先稳住人。”

“不能再给财政挖一个大窟窿。”

“第一周,你先干什么?”

题换了。

退路也被堵住了。

省长不是要听文章。

他要看高育良到底有没有真材实料。

高育良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简表转了半圈,将吕州带来的材料挪到一旁。

不是熟悉的企业。

不能拿旧答案硬套。

刘长生也不催。

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一分钟过去。

笔没有落下。

办公室里的钟表声一下比一下清楚。

高育良终于拿起笔。

他先圈住拖欠工资。

又圈住断缴医保。

最后圈住职工人数。

资产价格那一栏,他一个字没碰。

刘长生的目光,随之落在那三个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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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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