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育良书记,市政府本来就负责经济工作。”
李达康的手指还压在抄送栏上。
“这份试点文件既然抄送市政府,执行就该由市政府来抓。”
高育良没有接话。
常远送进两杯茶,放下便退了出去。
门一关,屋里的火药味更重了。
李达康把文件往前推。
“我建议成立市政府专班。”
“进度、部门协调、对上汇报,全部统一。”
“市委负责把方向。”
“具体执行,不要两套人马。”
他说得不算没道理。
经济工作,本就是市政府的重要职责。
李达康也确实能干事。
抓项目。
压进度。
盯数字。
整个吕州,没人敢说他没有执行力。
可他盯的是快。
高育良盯的是快起来以后,会不会出乱子。
“专班可以成立。”
高育良终于开口。
“谁负责安置?”
李达康眉头一皱。
“劳动、人事、民政,各有职责。”
“谁签字?”
“部门负责人自然要签。”
“资产评估呢?”
“国资部门负责。”
“重大风险谁报告?”
“该报就报。”
高育良看着他。
“报给谁?”
问题一个接一个。
不快。
却每一句都往责任上压。
李达康端起茶杯,又放了回去。
茶一口没动。
“育良书记。”
“你不能什么风险都让我先写死。”
“试点刚开始,谁知道会遇上什么?”
这话没错。
未知的风险,没人敢无限兜底。
李达康怕的不是干事。
是事情砸下来以后,责任全落在自己头上。
可他又舍不得这块政绩。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我没让你兜所有风险。”
高育良语气平稳。
“我只问三件事。”
“安置出问题,谁先处理。”
“资产被低价拿走,谁负责叫停。”
“重大情况,几小时内报上来。”
李达康靠回椅背。
“这些都能写。”
“但不能因为怕出事,就把进度拖死。”
“省里给的是机会。”
“窗口期过了,谁负责?”
“所以你只看窗口?”
高育良反问。
“我看结果。”
李达康声音硬了。
“吕州这些年为什么项目推进慢?”
“就是太多人只想着不担责。”
“开会一套。”
“落地又一套。”
“最后谁都安全,事情一件没干成。”
这不是吹牛。
他在金山时敢拆敢建。
到了吕州,也压下过几个拖了多年的项目。
李达康有自己的底气。
“育良书记,你擅长写文章。”
“这我承认。”
“可改革不是写出来的。”
“要靠人去推。”
话里有刺。
也有真心。
他就是认定,高育良能把文章送进内参,不代表能把下面几十个部门拧成一股绳。
高育良没有发火。
“数字好看,不等于人有活路。”
李达康笑了一下。
“你还是舍不得放手。”
他把高育良的提醒,当成了争功。
这正是他的误判。
不是因为蠢。
是因为在他眼里,所有主官到了这个位置,都在抢能看见的成绩。
内参是高育良写的。
试点是高育良请来的。
现在市政府要接执行权,高育良当然会不舒服。
太合理了。
也正因为合理,李达康才越发确定自己看对了。
“我舍不舍得,不重要。”
高育良拿起那份文件。
“重要的是事情出了问题,不能再临时找人背锅。”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些。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高育良把文件放下。
“职责可以分。”
“底线不能空。”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车驶过,声音一闪而过。
李达康先打破沉默。
“那就按分工写。”
“市政府全面负责推进。”
“市委监督重大事项。”
“这样总可以吧?”
“安置责任写清。”
“审计责任写清。”
“报告责任写清。”
高育良只回了三句。
李达康身体往前一倾。
“育良书记,你这是不信任市政府?”
“我是不信空白栏。”
一句话。
桌上的茶没人再碰。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
“我回去让人补。”
“补完以后,希望育良书记别再拖。”
“材料补齐,我按职责办。”
高育良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这事不急。
对方等的就是他先把态度落死。
他偏不落。
李达康起身走到窗边,又转了回来。
“吕州的项目,我抓过不少。”
“开发区、道路、招商。”
“哪个不是市政府一项项推出来的?”
“我不是怕担责。”
“我是怕有人打着稳妥的旗号,把机会稳没了。”
“达康同志。”
高育良抬眼看他。
“我也怕。”
“我怕为了赶一张进度表,把工人最后一口饭赶没了。”
李达康的下巴绷紧。
“你说得太重了。”
“那就把责任写轻一点?”
高育良反问。
李达康没接。
接了,就等于承认他确实想把风险往下面压。
不接,又显得刚才那套效率话没那么硬。
他最后只拿起文件。
“草案我让市政府办公室重做。”
“明天送来。”
“好。”
高育良点头。
“我等着。”
李达康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
他又回过头。
“对上汇报,必须由市政府统一。”
“执行情况,可以。”
高育良看着他。
“重大风险,市委也要同时掌握。”
“育良书记还是不放心。”
“我放心制度。”
这话不能再争。
李达康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很快。
像是主导权已经拿到手。
常远进来收茶时,发现两只杯子几乎没动。
“育良书记,文件要不要先归档?”
“不归。”
高育良把草案单独压在桌角。
“等补齐再说。”
他翻到责任分工那一页。
安置工作,写的是“相关部门负责”。
资产评估,写的是“按程序办理”。
重大风险,只有一句“及时报告”。
全是空话。
全是往下压。
李达康想把专班抓在手里,却不愿把最重的字写在自己名下。
功劳要集中。
风险要分散。
算盘打得很响。
不过。
有着前世记忆的高育良。
却很清楚,吕州国企改革里面,可埋着大雷。
之所以高育良愿意让李达康抢功,更要明确责任划分。
心里,也是早就打好了算盘。
第二天下午,李达康亲自把补过的草案送来。
最上面一行加粗。
“吕州市人民政府全面负责试点推进工作。”
下面三栏也补了内容。
安置由专班牵头。
审计由财政、国资共同负责。
重大风险必须同步报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
李达康把草案推到高育良面前。
“育良书记。”
“该写的都写了。”
“现在,可以定了吗?”
他的语气很稳。
眼里却已经有了胜者的笃定。
高育良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没有再争。
也没有再问。
他伸手拿起钢笔。
笔帽被轻轻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