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育良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只亮着一盏灯。
灯不大。
却把餐桌照得很暖。
吴慧芬听见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刚热好的饭。
“怎么这么晚?”
她嘴上问着,没等高育良回答,便把饭放到桌上。
“先吃吧。”
“汤我又热了一遍。”
高育良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动。
前世的最后几年,这个家早就散了。
吴慧芬去了别处住。
高芳芳远在美国,连电话都越来越少。
秦城的夜里,没有灯,也没有人等他吃饭。
现在,吴慧芬还在。
饭还是热的。
家还在。
“看什么呢?”
吴慧芬抬眼看他。
高育良回过神,脱下外套挂好。
“没什么。”
“就是突然觉得,还是家里的饭香。”
吴慧芬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这话不像平时的高育良。
但她没有追问,只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香就多吃点。”
吴慧芬转身又给他盛了半碗汤。
“你这段时间总是忙,胃本来就不好。”
“芳芳前两天还问我,你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高育良看着那碗汤,鼻尖一酸,又很快压了下去。
“以后尽量早点回来。”
吴慧芬没当真,只笑了一声。
“你这个市委书记说的话,我先听着。”
高育良低头吃了两口,喉咙却有些发紧。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吴慧芬接起来,听见那边的声音,脸上立刻有了笑。
“芳芳。”
高育良抬起头。
电话那边有些杂音。
高芳芳已经在美国定居,如今在一家顶尖生物科研机构工作,平时忙得很,越洋电话也不算多。
“妈,我刚下班。”
“那边是不是很晚了?”
吴慧芬笑着看了看钟。
“你爸刚回来,正在吃饭。”
“爸也在?”
高芳芳的声音一下近了。
“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高育良接过电话。
“挺好。”
“你别光顾着问我们,自己也得注意休息。”
“科研不是一天做完的。”
“知道了。”
高芳芳笑了。
“您今天说话怎么跟妈一样?”
吴慧芬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高育良也笑了笑。
笑声很轻。
可那一瞬间,记忆里隔着玻璃见女儿的画面,还是刺了回来。
那时高芳芳没有哭。
只问了他一句。
爸,值得吗?
他答不出来。
如今重来一次,他不想再听见这个问题。
电话聊了十几分钟。
高芳芳说了研究进度,也叮嘱父母按时体检。
挂断时,吴慧芬把听筒放回去,发现高育良还盯着电话。
“芳芳就是忙。”
“过段时间闲下来,还会打的。”
“我知道。”
高育良收回目光,低头把最后几口饭吃完。
吴慧芬伸手来收碗,他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来。”
“你?”
吴慧芬有些意外。
“怎么,洗个碗还不会?”
高育良端起碗筷往厨房走。
吴慧芬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水声很快响起。
这个家里,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不大。
却是真实的。
夜里十一点,高育良关上书房门。
桌上的台灯亮了。
白纸摊开。
他先写下三个名字。
赵立春。
刘长生。
李达康。
赵立春被他放在最上面。
省委书记。
汉东真正的一把手。
只要赵瑞龙回去说一句高育良不识抬举,后面的压力随时会落下来。
过去,高育良还有梁群峰。
梁群峰曾任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是他的伯乐,也是在汉东最早拉他一把的人。
可现在,梁群峰已经退居二线。
旧伞还在。
却挡不住赵立春亲自压下来的风。
这条路,不能再指望了。
高育良拿笔在刘长生的名字下划了一道。
汉东省长。
低调。
却有实力。
更重要的是,他能在省里跟顶住赵立春的压力。
可政治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替别人挡刀。
想让刘长生伸手,他就得先让对方看到价值。
光表忠心没用。
他得让刘长生看到他解决问题的能力才行。
回忆了一下,高育良清楚,眼下刘长生应该正在发愁汉东国企改革的问题。
高育良拉开抽屉,取出几份吕州国企的旧材料。
机械厂拖欠工资。
纺织厂医保断缴。
几家企业改制卡住,职工安置名单一拖再拖。
还有几条能赚钱的产线,被人盯着准备低价拆走。
一张张表铺开,书房里立刻没了家的温度。
全是账。
全是人。
刘长生最近最头疼的,也正是这些。
汉东国企包袱重。
动慢了,财政扛不住。
动快了,工人先被推下去。
卖便宜了,国有资产进了少数人的口袋。
不卖,企业又天天亏。
这才是死结。
高育良没有急着写文章。
他先把几张欠薪表摆到左边。
把断缴医保的名单摆到中间。
又把资产评估和产线资料放到右边。
事情得一件一件拆。
空话没用。
口号更没用。
他提笔写下一行字,又划掉。
太虚。
再写一行。
还是太大。
高育良直接把那页纸揉成团,扔到脚边。
他要写的,不是给人看的漂亮文章。
是刘长生拿到手,能往下问、能让人去做的东西。
先把最困难的人找出来。
先堵住欠薪和断保。
再查资产。
再动产线。
能活的企业,不能一刀卖掉。
该关的,也不能把职工往街上一扔。
账要算。
人也要管。
先把最困难的几百户托住,再谈后面的改制。
先把容易被低价拿走的优质产线封住,再谈谁来接盘。
这几句话写出来不漂亮。
却能救命。
高育良没有把这些写成长篇大论。
他只写数字。
多少钱能先救急。
多少人需要安置。
哪几条产线还能挣钱。
哪几笔账最可能藏着问题。
纸上的字越来越密。
他把一份机械厂职工表翻到最后,发现有七十多户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拿到全额工资。
旁边那份医保断缴名单里,还有十几个长期用药的病人。
高育良用红笔把这些数字圈了起来。
方案不是从“大局”开始。
先从这些人今晚能不能吃上药开始。
窗外也越来越安静。
凌晨一点,吕州市政府那边还有一层灯亮着。
高育良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回李达康的名字。
李达康怕背锅,月牙湖的湖上美食城项目,正常情况下,李达康是绝对不会签的。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让李达康签。
高育良深知,他想要不签月牙湖项目,不仅仅是要赢得刘长生的支持。
最好,还要让李达康签字,让李达康去成为替死鬼,才是最佳破局之法。
结合前世记忆,高育良深知,李达康为了政绩,什么都敢想,什么也都敢干,很多时候,说句贪功冒进也不为过。
别人递过去一块烫手的肉,他会先问会不会烧伤。
可只要告诉他,这块肉能换政绩,他就可能伸手。
让他先抢功。
这几个字,高育良写在旁边,又用笔圈住。
具体怎么走,时机还没到。
现在只是摆局。
人还没动,局要先摆好。
时机一到,李达康没得选,就得签字。
他把李达康那张纸压到一边,继续写国企改革方案。
凌晨三点,第一稿成了。
高育良从头看了一遍,又删掉近三分之一。
凡是空的,全删。
凡是不能落地的,全改。
只留下欠薪、医保、安置、产线和资产几个硬钉子。
凌晨五点,窗外泛起一点灰白。
最后一页终于落下句号。
高育良放下笔,手腕已经有些发麻。
他没有兴奋。
这只是一把钥匙。
能不能开门,还得看送到谁手里。
高育良把稿件整理好,在第一页写下标题和署名。
随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北京号码。
鞠耀鸿。
国研室副主任。
也是他在汉大的学长。
这条线,不直接碰地方权力。
却能让一篇好文章走到该看见它的人面前。
高育良把手稿转成电子文档,检查完最后一遍,拿起电话。
清晨六点半。
北京那边已经有人接了。
“喂?”
高育良听见熟悉的声音,不觉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