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鞠耀鸿在三处数据旁画了圈。
欠薪。
断保。
优质产线被低价盯上。
铅笔尖停在纸上,迟迟没有往下走。
文章没有喊口号。
也没有把地方困难说成几句漂亮话。
每一个判断后面,都压着一组能核的数据。
这东西,骗不了人。
他把吕州报上来的公开数据调出来,一项项对照。
数字有细微差别。
方向却完全一致。
不是拍脑袋。
是真下去看过。
鞠耀鸿翻到“先安置、再剥离”那一页,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可行。
看到“保住仍能盈利的核心产线”时,他把纸翻回前页,重新核对企业负债和订单。
这一步,不能只听作者说。
材料越往上走,越要经得住问。
半小时后,他读到末页。
没有给高育良打电话。
也没有先夸一句。
他把全文重新翻到第一页,拿出一张转呈单。
文章来源、地方数据、可复制价值。
三句话。
不多一个字。
这不是给学弟抬轿。
是文章自己站住了。
鞠耀鸿按下内线。
“查一下秦总今天的空档。”
工作人员很快回话。
“十一点前有十五分钟。”
“够了。”
十点四十五分。
鞠耀鸿带着打印稿和一页摘要,走进国家决策层办公区。
秦总没有寒暄太久。
“耀鸿,什么材料?”
“地方国企改革的一篇实操稿。”
鞠耀鸿把摘要放下。
“作者是汉东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
秦总翻开第一页。
“市委书记写政府改革?”
问题很短。
也很直接。
鞠耀鸿没有替高育良拔高。
“他在地方看到了问题。”
“稿子里的数据,我核过一部分。”
“不是空谈。”
秦总继续往下看。
看到职工安置页时,笔尖停住。
“这个高育良,以前做什么的?”
“汉大法学教授出身,后来转到地方,长期做党委和政法工作。”
“经济口履历不算完整。”
鞠耀鸿实话实说。
不能只报好处。
上面问的是人,不是文章标题。
秦总抬头看他。
“那这些办法,谁帮他写的?”
“从行文和吕州数据看,是他自己做的。”
鞠耀鸿把一份核对表推过去。
“有些地方还粗。”
“但抓住了人、钱和产线。”
秦总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只剩翻页声。
一旁的机要工作人员站得笔直,手里的登记夹没有打开。
没人敢催。
这时候谁先说话,谁就显得心虚。
秦总看完摘要,又翻了两页原稿。
“先给人活路,再动资产。”
他低声念了一遍。
随后合上材料。
“交内参编辑环节。”
“把数据来源附上。”
“供相关地方参考。”
没有表扬。
也没有多问。
一句话,够了。
机要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接过稿件和转呈单。
登记编号。
签收时间。
文章来源。
一项项落下。
机要人员登记到作者职务时,抬头看了鞠耀鸿一眼。
“地方市委书记的个人稿件?”
“现在不是个人稿件了。”
鞠耀鸿用手指点了点编号栏。
“按材料走。”
工作人员立刻低下头,继续登记。
称呼变了。
材料的分量也变了。
门还是那扇门。
可高育良的名字,已经从地方文件上走了出去。
高育良凌晨写出的地方手稿,到了这里,已经不再是一封私人邮件。
它有了正式编号。
这就是门槛。
跨过去,材料才算真正被看见。
鞠耀鸿离开前,秦总又问了一句。
“高育良现在多大?”
鞠耀鸿报出年龄。
秦总点点头,没再表态。
有些话,不说比说出来更重。
几天后,带着编号的内参送进汉东省政府。
王俊舒将材料放到刘长生桌边时,午饭刚送来。
“省长,最新一期内参。”
刘长生嗯了一声,先拿起筷子。
最近几天,省里几家困难企业接连报问题。
一家要钱。
一家要政策。
还有一家把厂房抵押了,工人却连医保都没续上。
桌上的汇总表越堆越厚。
能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一个没有。
刘长生吃了两口,随手翻开内参。
看到“汉东吕州”四个字时,筷子停在半空。
再往下。
作者,高育良。
他把筷子放下。
“吕州市委书记?”
王俊舒点头。
“是。”
刘长生没有问文章怎么上去的,先拿起省里的企业汇总表。
他翻到一处欠薪数据。
再看内参里的判断。
低价剥离优质资产,会让短期账面变好,却把企业最后的造血能力一起卖掉。
刘长生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有人打着改革的旗号,把好东西拿走。
亏损和工人,全留给政府。
这不是改革。
这是割肉。
他又翻到职工安置部分。
文章没有承诺人人回原岗。
也没有喊一句全兜底。
只是把人分开。
急病的先续医保。
欠薪的先保基本生活。
能转岗的列名单。
真正无岗位的,再安排后续。
简单。
却能落地。
刘长生把省里的数据一项项对过去。
饭菜慢慢凉了。
王俊舒站在旁边,没有提醒。
省长看材料时,最忌讳有人打断。
十多分钟后,刘长生翻到末页。
又把稿子翻回首页。
“高育良。”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以前不是没见过。
但那只是全省干部会议上的一张脸。
这一次不一样。
名字和办法对上了。
刘长生抬手指了指饭盒。
“再添一碗饭。”
王俊舒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省长这几天胃口一直不好。
今天终于肯多吃一碗。
不是文章写得漂亮。
是堵在心口的事,终于有人说到了点上。
饭添回来后,刘长生吃得很快。
内参始终压在手边。
放下筷子,他只问了一句。
“明天下午有空吗?”
王俊舒打开行程本。
“三点以后可以挪出一个小时。”
“联系高育良。”
刘长生把内参合上。
“让他带吕州的原始数据来。”
“文章我看过了。”
“我要听他当面说。”
王俊舒拿起电话。
“只通知汇报,还是告诉他,您对他已经认可了?”
刘长生看了他一眼。
“不要替我表态。”
“让他来。”
看见,不等于信任。
召见,也不等于靠山。
真正的考题,还在后面。
王俊舒拨通吕州市委办公室。
电话接通的同时,常远桌上又被工作人员放下一只烫金信封。
他一边听着省政府来电,一边看向信封上的字。
惠龙公司吕州分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