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许情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直接瘫进了玄关的换鞋凳里,后背靠着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
终于不用端着了。
终于不用挺直腰板微笑得恰到好处、说话的分寸拿捏得精确到克、连夹菜的动作都要练过的弧度了。
她把高跟鞋蹬掉,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拖地挪到客厅沙发前,然后"啪"一声倒了上去,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嚎了一嗓子。
"啊啊啊啊啊——"
昨晚的画面像被人按了循环播放键,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
她越不想回忆,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他压下来时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廓的触感、她咬着嘴唇还是没忍住的那声闷哼……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比了………比完又觉得太羞耻赶紧把手缩回来塞进靠垫下面。
真的好………呀!
她闭上眼睛,耳根又烧起来了。
也是,他那一米九的魁梧身材能装下两个她还有富余,西装衬衫底下那身健硕肌肉也不是白长的。
脱了衣服之后那肩背的宽度、腰腹的紧实,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摸到了,
硬邦邦的,像一整面墙压下来,把她整个人衬得跟个小鸡仔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个"小鸡仔"昨晚可是在他背上留了纪念品的。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其实最让她想笑的是前半段。
他伏在她身上急得额角直冒汗………
堂堂厉氏集团总裁,签几百亿合同眼睛都不眨的厉恒洲,居然连……
跟拆一个没有说明书的高难度乐高一样,她当时在黑暗里还差点笑出声来。
这要是让他知道她当时在心里偷笑,估计那张冷脸能冻成冰雕。
后来,后来她就笑不出来了。
当她真正见识到什么是"厉氏出品"的规格之后,她彻底从女孩蜕变成了女人,
蜕变的代价是到现在连走路姿势都不太自然了,每走一步大腿根就酸得她想原地跪下。
刚才进小区时她特意放慢了脚步,生怕被他看出她走路不对劲。
"不想了不想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闷声闷气地给自己下命令,
"许情,你必须彻底接受昨晚的一切!
这都是做任务,你们还要合作一个月呢!
为了奶奶,为了许家,从今天起,你要习以为常。"
她从靠垫里抬起一张憋红了的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郑重其事的态度对自己说:
"就当时去健身房,找了个私教上了一节高强度体能课。"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离谱,噗嗤笑了一声,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跑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这间公寓是许情回国后拿着厉家给的彩礼为自己买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精装修交付,现代简约风,开发商是大牌,全屋做了地暖和中央空调。
她刚入住没几天,客厅里只有一套沙发、一张茶几、两盏落地灯,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空空荡荡,连幅挂画都没来得及添置。
可偏偏是这份空,让她觉得踏实。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家。
提起那笔彩礼,许情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像做梦。
当时厉家得知她是刚刚从西北农村被认回来的苦命丫头,奶奶当场拍了板——
八千万彩礼,全部给许情一个人,许家一分钱不许扣。
她记得那天许国安和后妈李慧芬的脸色,青一块白一块的,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想反对,可厉家的气场压在那里,谁敢开口?
再说厉氏已经答应给许氏注资救市了,他们也只能忍痛割爱。
就这样,许情从一个兜里掏不出两百块的农村丫头,一夜之间成了身家千万的小富婆。
她第一次看到银行卡余额里那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愣在银行柜台前足足发呆了两分钟,柜员喊了她三遍"小姐您还有别的业务吗"她才回过神来。
奶奶没有让她乱花这笔钱,而是请了专业的投资顾问教她理财。
从基金到信托到不动产配置,她老老实实上了三个月的课,笔记本记了厚厚一本。
她学会了如何用钱生钱,更学会了如何用钱投资自己。
上礼仪课、请语言私教、买品位好的衣服和首饰,每一样都是经过考量的自我投资。
她把一部分钱汇给了西北的养父母,养父母收到汇款电话打过来时哭得说不出话,她在电话这头也掉了泪,嘴上却笑着说:"爸,妈,我过得好着呢,你们放心。"
至于剩下的大部分钱,她投进了自己的工作室。
许情从小就有一个藏在心底的梦。
她小时候第一次在镇上小卖部的电视上看到《国家地理》的纪录片,非洲草原上万马奔腾的角马群、晨曦中猎豹弓起的脊背、夕阳下长颈鹿长长的剪影,那些画面像一根钉子,牢牢扎进了她心里。
那时候她蹲在电视机前看得眼睛发直,养母喊她吃饭她都听不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以后也要拍出这样的照片。
后来养父母砸锅卖铁供她读到高一,已经是倾尽所有了。
那个梦被埋进了泥土里,和西北的风沙一起沉了下去。
直到她进了厉家。
奶奶不仅给她钱,更给了她翅膀。
她被送到纽约视觉艺术学院进修摄影艺术,在那里系统地学了三年,从光圈快门一路学到布光构图,从胶片暗房一路学到数字后期。
她创办了自己的摄影艺术工作室——"许多.拾光",团队不大,核心成员五个人,摄影师、后期、策划、宣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过去两年里,"许多.拾光"接了不少商业订单,也给几家公益机构拍过纪录片,在国外的圈子里渐渐有了些名气。
这次去埃塞俄比亚,她身上挂着两个身份。
明面上,她是厉氏集团的慈善代言人,代表厉家给当地贫困儿童送物资、建校舍,出席捐赠仪式。
可暗地里,她是"许多.拾光"的主理人和首席摄影师,带着团队过去拍摄非洲草原动物大迁徙的系列专题。
角马渡河、猎豹捕猎、象群在落日中缓缓前行的剪影……
那些她小时候在电视上反复看了无数遍的画面,终于要被她自己的镜头捕捉下来了。
团队早半个月就过去了,设备、路线、营地、当地向导全部安排妥当。
她明天中午的飞机,活动结束后就飞亚的斯亚贝巴,落地后直接转乘小型飞机前往奥莫河谷区域,团队在那里等她汇合。
想到这里她心脏忽然跳得快了几分,是兴奋的那种跳。
她打算用这次拍摄的作品在国内办自己的第一个摄影展,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归野》。
非洲是她的起点,是那个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小姑娘梦开始的地方,如今她要以一个专业摄影师的姿态走回去,把那个梦从电视里掏出来,摁进自己的底片里。
她换好衣服,站在卧室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色衬衫、干练从容的年轻女人,恍惚觉得和三年前蹲在小卖部电视前的小女孩隔着好远好远。
可她又分明是那个小女孩,她们是同一个人的昨天和今天。
她弯腰把最后一件摄影设备,那台跟了她两年的徕卡M10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最中间的隔层,四面塞满减震海绵。
拉链拉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
她带上给父亲许国安准备的茶叶礼盒和一条手工围巾,给后妈李慧芬带了一套名牌护肤品,给同父异母的妹妹许嫣然带了一只限量款的口红礼盒,面子上该做的功夫,她心里清楚得很。
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家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还空空荡荡的公寓,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当当。
"许情,"
她对着玄关镜子里的人弯了弯嘴角,
"你可是拿了女主剧本的幸运女孩,一定要好好演。"
然后她关上门,踩着舒服的平底鞋,朝电梯走去。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厉恒洲发来的。
"晚上几点回?我让阿姨做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戳着屏幕打字:"不一定,看许家那边几点结束。
你别等我吃饭了,先去忙吧。"
发送。
三秒后又弹出来一条回复,简短到只有两个字:
"好吧。"
许情瞄了一眼,随手关掉屏幕。
电梯叮一声到了。
她走进去,按下B1层,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健身房私教课是吧……"
她对着电梯里的自己嘀咕了一句。
行吧,这课,她许情算是正式入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