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午四点多，日头偏西，阳光把小区的柏油路晒得发软。
苏泽把自行车停进车棚，溜达着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早上的喧闹像被抽干了。大姑和三叔已经走了，客厅里只剩下他爸妈。
两人没像预想中那样张罗晚饭，而是并排坐在沙发上，脊背佝偻着，眼睛死死盯着手里发烫的手机屏幕。
“我回来了。”苏泽把书包扔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怎么都没开电视？”
他爸猛地抬起头，夹着没点燃的香烟的手指抖了两下，叹了口重气，直接把手机递了过来。
“儿子，你看这……这网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苏泽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本地最大的论坛，一个标题飘红加粗的帖子挂在最顶端：《扒一扒今年749分“省状元”的画皮，教育厅的核查不过是走过场！》
往下滑，帖子里密密麻麻全是照片。高一期中考、高二期末考、高三历次模考，每一张成绩单上，苏泽的名字都被人用刺眼的红圈标了出来。后面跟着的数字无一例外：215、240、198。最后那张数学交白卷的成绩单，更是被放大了特写。
发帖人匿名，字里行间全是在带节奏：“一个三年没考过三百的人，高考749？今天下午教育厅所谓的‘核查’，连个通报都不敢发，里面到底有什么利益交换？这种靠背景作弊的伪学霸，是对所有寒窗苦读学子的侮辱！”
苏泽面无表情地往下翻。舆论已经彻底炸了。
“严查！必须严查！把这小子的背景挖出来！”
“太恶心了，连高考都能暗箱操作？”
“我刚才查了，这小子住XX小区，兄弟们，晚上有没有去堵门的？让他当面给个说法！”
退回桌面，微信图标上挂着几十条未读消息。高三六班的班级群里，平时跟周明远混得近的几个男生正在疯狂刷屏。
张磊：“@全体成员，看来某些人的状元名头保不住咯。[呲牙]”
李强：“我就说嘛，抄都抄不明白，还敢抄个749，真把大家当傻子。”
周明远没说话，但连发了三个“冷笑”的表情包。
“儿子，这可怎么办啊？”他妈从沙发上站起来，两只手死死绞着围裙，眼眶又红了，“他们连咱们小区名字都发出来了，万一真有人来闹事……你那北大的名额，会不会被搅黄了？”
他爸把手里的烟揉碎在烟灰缸里，咬着牙站起身：“我这就去派出所报警！他们这是造谣！”
“不用管。”
苏泽随手把手机扔回沙发，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凉水，仰起脖子灌了半杯。
“报什么警，有人会比我们更急。”他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菜，“饿了，妈，晚上弄点排骨吧。”
说完，他直接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客厅里，老两口面面相觑。他们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觉得儿子变了。换作以前，遇到这种事苏泽早就慌得跳脚了，可现在，他身上透出来的那种底气，压根不像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倒像是个见惯了风浪的老手。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次卧里。
周明远把窗帘拉得死紧，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浏览器开了十几个标签页。
“换IP……清缓存……再发一条。”
他嘴里念念有词，熟练地切换着论坛小号，把那篇造谣贴转发到微博、贴吧和各大高校的贴吧里。看着“省状元疑似作弊”的词条热度从热搜榜尾一点点往上爬，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笑声。
“749分是吧？北大是吧？”周明远盯着屏幕上那些辱骂苏泽的评论，眼睛兴奋得发红，“老子把水彻底搅浑，看你这预录取意向书最后是不是变成擦屁股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八点整。
网络上的讨伐声浪正到达顶峰时，北京大学招生办的官方微博毫无预兆地发布了一条置顶长文。
没有多余的废话，标题简单粗暴：《关于我校预录取考生苏泽同学的高考成绩核查通报及大一摸底测试结果公示》。
文章详细列出了下午在省教育厅的核查流程，紧接着，直接甩出了六张超清扫描件。
那是苏泽下午现场作答的元培学院大一理科摸底卷。
卷首是苏泽苍劲有力的签名。卷面上，红笔批改的痕迹刺眼夺目，每一道题旁边都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勾。
长文的最后，特意加粗了一段引言：“北大元培学院教务处郑老师原话：‘该生的数理逻辑已超越常规高中生范畴。其在压轴题中提供的三种解法，其中两种甚至优于我校教研组的标准答案。北大的大门，永远为真正的天才敞开！’”
这条微博发出的前三分钟，评论区还是一片静默。
第四分钟，全网哗然。
无数连夜吃瓜的大学理科生、考研党，以及数学领域的科普大V，点开了那几张高清扫描件。
“卧槽……这是大一摸底卷？这特么是考研压轴题吧！”
“等等，谁来打醒我？这第三种解法是用构造复变函数推导黎曼积分？这是一个高中生能在三十九分钟里写出来的东西？！”
“我导师刚才在群里发飙了，问我们这帮研究生为什么连个高中生的思路都跟不上！”
“造谣的人死妈！这要是作弊，你给我作一个看看？谁能把这种神级解法背下来去作弊？”
舆论风向在短短十分钟内，完成了两极反转。那些叫嚣着要人肉苏泽的跟风黑子瞬间销声匿迹，评论区被满屏的“膜拜大神”、“给状元磕头”彻底淹没。
八点十五分，省教育厅官方账号火速转发北大的微博。
附加声明字字见血：“针对网络上恶意泄露考生隐私、捏造虚假信息抹黑高考公平的恶劣行径，我厅已联合网警锁定最初发帖人的真实IP地址，并正式移交公安机关立案处理。网络不是法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