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腥风扑面。
野猪群狂奔卷起的雪沫子,劈头盖脸砸在秦锋脸上,冰碴子刮得生疼。
领头那头野猪王,浑身裹着松脂和烂泥蹭出来的“铁甲”,獠牙外翻,嘴角挂着白沫。
这畜生起码半吨重,跑起来像一辆失控的破拖拉机,震得脚底下的冻土“咚咚”直响。
秦锋喉结滚了滚。
他果断放弃了去割黑瞎子的熊胆,反手摸向后背。
半自动步枪的胡桃木枪托,死死顶住右侧肩窝。
屏息,眯眼,食指搭上冰冷的扳机。
“呼——”
一口白气从鼻腔喷出。
就在野猪王冲进三十米范围的瞬间。
“砰!”
枪声撕裂了老林子的死寂,震得树梢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砸。
黄澄澄的弹壳弹飞出去,落进雪窝里发出“哧”的一声轻响。
后坐力撞得秦锋肩膀一麻,他下意识皱眉咧了咧嘴,“嘶,这老古董劲儿还挺冲。”
7.62毫米的子弹,带着螺旋气流,精准凿进野猪王两眼中间的头骨。
血花夹杂着白色的脑浆,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庞大的身躯由于惯性,硬是往前犁出十几米深的雪沟,轰隆一声砸在秦锋脚边。
腥臭的猪血溅在旧棉鞋上,透着股温热。
秦锋手背青筋凸起,枪口迅速平移。
“砰!砰!”
又是两声脆响,干脆利落。
跟在后头的两头百十来斤的小野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应声翻倒。
剩下的野猪群群龙无首,吓得“嗷嗷”乱叫,掉头撞进灌木丛,连滚带爬逃了个没影。
空气里的火药味,混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往鼻窟窿里钻。
秦锋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右耳,偏头吐出一口带雪的唾沫。
“呸,算你们跑得快。”
他把步枪重新背好,走到野猪王跟前,抬起靴子踹了踹那厚实的猪肚子。
肉浪翻滚,邦邦硬。
“真他娘的肥,这得熬出多少斤大油啊。”
可高兴不到三秒,秦锋犯了难。
这么个半吨重的大家伙,加上两头小的,还有刚才那头黑瞎子,他就是长了八只手也搬不回去。
“贪多嚼不烂,老祖宗的话还是在理的。”他自嘲地摇摇头。
转身走到黑瞎子跟前,抽出军刀,三两下砍断几根粗壮的红松树枝,胡乱盖在熊尸上。
“先借点雪藏一宿,明天再带爬犁来收拾你。”
弄完这些,秦锋走到几棵老藤蔓前,挥刀就砍。
刀刃劈在冻硬的藤蔓上,震得虎口发麻,指关节擦在树皮上破了皮,渗出几缕血丝。
他浑不在意地在裤腿上蹭了蹭,将藤蔓编成几股粗绳。
死死捆住野猪王的四条短腿,另一头套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起!”
秦锋闷吼一声,额头青筋暴突,军靴在雪地上蹬出深深的凹槽。
半吨重的死猪,硬生生被他拖动了。
寒风跟刀子似的割脸,他身上却像个火炉,热气顺着棉袄领口直往外冒。
汗水流到眉毛上,没一会儿就结成了白色的冰碴。
两头小野猪被他用剩下的藤蔓拴在野猪王尾巴上,像挂着两个肉葫芦。
就这么硬拖着,在雪地上犁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路,一路朝着山下挪去。
傍晚的靠山屯,天色暗得早。
村头的打谷场上,下工的村民和知青们正排着队,交农具记工分。
冷风吹过,不知谁家烟囱里飘出稀薄的棒子面糊糊味儿。
“哎哟,今天这风,邪乎得很,能把人骨头缝吹裂。”
老记分员赵铁柱搓着冻僵的手,把铅笔头往嘴里蘸了蘸,在破本子上划拉着。
“可不是咋的,我这手背都皲出大口子了。”
知青沈建国站在队伍前头,一边哈气,一边跺着那双磨破了皮的黄胶鞋。
他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框,眼神里透着股精明算计。
“赵叔,我今天可是挑了十担粪,那工分你得给我算满啊。”
赵铁柱刚要说话,鼻子突然用力吸了两下。
“啥味儿啊?咋这么腥气?”
话音刚落,村口那条平时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沙沙”声。
像是有什么庞大的重物,正贴着地皮往这边摩擦。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扭头看过去。
昏黄的夕阳余晖下,一个高大挺拔的黑影,正逆着光,一步一步踏进村口。
“那……那不是秦锋那二溜子吗?”
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声音带着发颤的尾音。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子刺鼻的血腥味,犹如实质般扑面砸来。
秦锋肩上绷着粗藤蔓,敞着棉袄领口,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身后,拖着一座肉山。
“哐当!”
赵铁柱手里的记分本和铅笔头,直愣愣砸在冻土上,他张着漏风的嘴,半天没合上。
“我的个老天爷!那、那是啥玩意儿?”
旁边一个婶子使劲揉了揉眼睛,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妈呀!野、野猪!那么大一头野猪!”
整个打谷场瞬间像被扔了一颗炸雷,彻底炸锅了。
所有人都顾不上冷了,呼啦啦全涌了过去,但在离秦锋三米远的地方,又齐刷刷刹住脚。
不敢靠近,真不敢。
那头野猪王太吓人了,獠牙快赶上人小臂长了,脑门上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着红白相间的浆水。
更别提后面还坠着两头百来斤的小猪崽子。
秦锋无视周围那一双双冒绿光的眼睛,只管低头往前走。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沉稳的“咯吱”声。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像劈开的海水一样往两边躲。
“乖乖,这得有千把斤吧?这能熬多少荤油啊!”
“这锋子今天是撞了啥大运?这要换成粮食,够吃好几年的了!”
村民们盯着那小山一样的肉,眼里的光简直能把野猪给烤熟了,喉咙里疯狂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这个肚子里连一滴油水都刮不出来的年代,这么多肉,冲击力不亚于天上掉下个金砖。
沈建国站在人群外围,死死盯着那堆肥肉,原本因为挑粪累得发青的脸,嫉妒得红得要滴血。
他吞了口唾沫,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他在知青点天天啃干地瓜干,胃里反酸水反得直烧心。
要是能弄下那一截猪后腿……
想到这,沈建国立刻换上了一副亲热的笑脸,拨开人群挤了上去。
“哎呀!秦锋同志!”
他故意拔高了嗓门,迈着知识分子的方步,迎着秦锋走了过去。
“你这可是给咱们靠山屯立了大功啊!”
秦锋停下脚步,冷眼看着这个拦路的小白脸。
沈建国头发油腻腻的,几根刘海贴在脑门上,笑起来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这野猪是四害之一,你把它打死了,那是保护了集体财产!”
沈建国搓着手,眼睛却黏在野猪屁股上撕不下来了。
“你看看,这野猪这么大,你一个人肯定处理不完,放坏了多可惜。”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拿捏着腔调。
“我看啊,不如你发扬发扬风格,把肉交到大队部去。”
“大伙儿分一分,也算你这个落后分子,向组织靠拢的第一步,大家伙说对不对啊?”
周围几个爱占便宜的村民,一听能分肉,眼睛全亮了,跟着瞎起哄。
“是啊锋子,建国这话在理,见者有份嘛!”
“对对对,你分点给大家,你打了秦宝柱那事儿,咱们就不往公社报了。”
听着这些道貌岸然的废话,秦锋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想道德绑架他?
这帮人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秦锋肩膀猛地一抖,把勒进肉里的藤蔓甩到地上。
他大步跨到沈建国面前。
两人的身高差了一大截,秦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身上的血腥气直接怼在沈建国脸上。
沈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被这股气势压得倒退了半步,结巴起来。
“你、你要干嘛?我这是给你指条明路……”
秦锋偏头,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精准地吐在沈建国那双破胶鞋的鞋尖上。
“明路你妈了个巴子。”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戾气。
“老子拼着命打回来的肉,凭什么分给你这种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废物?”
沈建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抽了十几个大耳光。
“你、你这人怎么满嘴脏话!你这是自私自利,没有集体观念!”
他气急败坏地指着秦锋,手指头直哆嗦。
秦锋眼皮微抬,右手猛地握住腰间那把还没擦干净血迹的三菱军刺。
刀柄在掌心摩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这根手指头,要是再敢指着我,我保证它下一秒就会掉在雪地里,你信不信?”
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盯着沈建国,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沈建国浑身打了个激灵,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把手缩回袖子里,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雪堆里,半天没敢吭声。
周围起哄的村民,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全都没了动静。
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锋冷哼一声,弯腰重新捡起藤蔓,套在肩上。
“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听好!”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声音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回荡。
“这肉,是我秦锋拿命换的。”
“谁要是眼红,自己拿枪进山去打!”
“要是想在我这儿伸爪子……”
秦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老子管杀不管埋。”
说完,他再没看这群人一眼,拖着那座肉山,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家大院走去。
人群死寂。
只能听见沉重的肉体在雪地上拖拽的声音,渐行渐远。
走到自家院门口,秦锋一脚踹开虚掩的破木门。
连人带猪挤进院子后,他反手抓住门框边缘。
“砰——”
一声巨响。
厚重的木门被死死关上,震得墙头的积雪扑簌簌直落。
门缝里,秦锋把藤蔓一扔,冲着屋里那个正探头探脑、满脸震惊的女人扯了一嗓子,语气里带着股报复性的恶趣味。
“还愣着干啥?赶紧烧热水,把家里最大的木盆端出来接血!”
“今晚敞开肚皮炖红烧肉,老子非得把外头那帮孙子馋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