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砰”的一声闷响，两扇破木门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
门框上簌簌掉下几块冻硬的黄泥皮，正好砸在秦锋的军靴鞋背上。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沈清秋手里端着个豁口的洋铁盆，整个人僵在灶台边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座肉山。
囡囡躲在沈清秋腿后，小手揪着她小姨的破棉裤，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咽口水声。
“傻愣着干啥啊？”秦锋扯开棉袄领子，热气顺着脖颈子直往外冒。
他把挂在野猪尾巴上的两头小猪崽一脚踢开，靴底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去，把锅里水烧滚，准备烫猪皮。”
沈清秋这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洋铁盆搁在雪窝里。
“哦、哦……我这就去添柴。”她咬着下唇，“那个，大木盆在水缸后头，我搬不动。”
秦锋没吭声，大步走过去单手拎起那个黑乎乎的半截大木桶。
“哐当”一声砸在野猪王脖子底下，溅起一圈雪沫子。
他拔出三菱军刺，在棉裤腿上蹭了蹭刀刃，眼神透着股宰杀猎物的专注。
刀尖挑开猪脖子上的冻皮，顺着大动脉的位置狠狠攮了进去，手腕猛地一绞。
“噗嗤——”
暗红色的猪血瞬间飙射出来，带着温热的腥气，劈头盖脸浇在木桶底。
“哎呀你躲远点！”秦锋冲着探头探脑的囡囡吼了一嗓子。
“崩一身血点子，晚上睡觉招蚊子……不对，这大冬天的招耗子。”
沈清秋端着一瓢热水跑出来，脚底踩到一块掩在雪底下的碎冰，脚脖子猛地一软。
手里的葫芦瓢跟着晃荡，半瓢开水直接泼在秦锋脚边的泥地上。
滋啦一声，冒起一阵带着焦土味儿的白烟。
“对、对不住，我没踩稳。”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指局促地抠着葫芦瓢的木把子。
秦锋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跟这干不惯粗活的千金大小姐计较。
他手腕一翻，军刺顺着猪肚皮往下划拉，坚韧的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啦”声。
“别杵着碍事。”他从猪肋排上割下一大块带着厚厚肥膘的五花肉，甩在案板上。
“拿进屋洗洗，切成四方块，老子今天露一手。”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沈清秋苍白的脸有了点血色。
铁锅烧得发青，秦锋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把切好的五花肉块一把全丢了进去。
“刺啦——”
肥油接触滚烫的铁锅，瞬间炸出一层细密的白沫，热油点子到处乱飞。
油脂特有的焦香味，像个炸弹一样在狭小的土屋里直接爆开。
秦锋拿着个缺了角的黑铁锅铲，哐哐翻炒着。
一滴油星子崩在他手背上，烫出个红点，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依旧粗暴。
“去，把那几块冻土豆削皮，切滚刀块丢进来。”秦锋偏头吩咐了一句。
沈清秋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菜刀，对付着那几个坑坑洼洼的冻土豆。
切出来的形状五花八门，有的像小指甲盖，有的像个大拳头，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这刀工……留着当暗器使呢？”秦锋瞥了一眼，撇着嘴吐槽。
他一把夺过菜刀，刀背拍平，当当当几下切好，刀尖一挑全拨拉进锅里。
舀了两瓢冷水倒进去，盖上那个满是裂缝的木头锅盖。
大火咕嘟嘟炖着，肉汤翻滚的闷响顺着锅沿的缝隙直往外溢。
这股子霸道的红烧肉味，顺着西北风，像长了腿一样钻出秦家大院的矮墙。
顺着村道，直直灌进靠山屯家家户户四处漏风的屋子里。
隔壁孙老头正蹲在门槛上啃发黑的窝窝头，咬一口，掉一裤裆碎渣子。
一阵邪风吹来，孙老头鼻翼抽动两下，手里的窝窝头“啪嗒”掉在泥地上。
他连捡都没顾上捡，顺着味儿把老脸死死贴在墙根上。
“娘哎……这特么是红烧肉的味道？谁家不过年不过节的，敢造这种孽？”
他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泛起一层幽怨的绿光。
村头的李寡妇正在锅里熬树皮野菜糊糊，这股肉味一飘进来，她手里的木勺都拿不稳了。
“杀千刀的秦锋！他这是把长白山的龙王爷给宰了吧？”
李寡妇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鼻子凑到窗户缝跟前，拼命往肺里吸那股香味。
“真香啊，这得放了多少荤油……这天杀的咋不齁死他！”
几个满村乱跑捡牛粪的泥娃子，跑到秦家大院外头，顺着墙根排成一溜儿。
冻着两条清鼻涕，小手抠着黄泥墙，挠得扑簌簌往下掉干土皮。
“哥，我饿。”一个小鼻涕虫吸溜着鼻子，眼巴巴望着墙头冒出的青烟。
“别瞎看！”大个子男孩咽着口水，一巴掌拍在弟弟后脑勺上。
“活阎王家的肉，吃了烂肠子……走，咱去舔舔别人家的饭碗边解解馋。”
屋里，满是裂纹的木锅盖被秦锋一把掀开。
浓郁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瞬间糊了沈清秋一脸，熏得她睁不开眼。
铁锅里，酱红色的五花肉裹着浓稠拉丝的汤汁，随着沸腾的水泡微微颤动。
每一块肉都泛着晶莹剔透的油光，看着就让人眼馋。
土豆炖得绵软，边缘已经化在肉汤里，散发着诱人的淀粉甜香。
秦锋端着个缺口的大粗瓷碗，连肉带汤盛了满满一冒尖。
直接“咚”地一声，重重砸在缺了条腿、拿破砖头垫着的八仙桌上。
“吃。”他拉过一条长条板凳，大马金刀地跨坐下。
顺手从筷筒里抽出两双黑乎乎的竹筷子，分别丢给沈清秋和囡囡。
囡囡跪在长凳上，小脸几乎快要凑到粗瓷碗边上了。
她咬着一根有些发灰的小手指头，视线死死黏在中间那块最大的肥肉上。
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拉，拉出一条细丝，可小手攥着筷子却迟迟不敢往前伸。
“姨夫……囡囡能吃带皮的吗？”
她怯生生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秦锋，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秦锋粗野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直接用筷子夹起那块颤巍巍的带皮肥肉。
往前一探，直接怼到小丫头泛白的嘴唇边。
“吃，带皮的解馋。”看着她张开干瘪的小嘴一口咬住肉块，糊了一嘴的酱汁。
秦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粗声粗气地交代。
“嚼烂了再咽，别卡着嗓子眼，没水给你灌。”
沈清秋端着那个沉甸甸的缺口碗，手腕抖得厉害。
看着碗底那油汪汪的肉块，鼻子毫无征兆地一酸，两滴眼泪啪嗒掉进肉汤里。
“你哭啥？嫌老子切得块太大了？”
秦锋皱起眉头，嘴里嚼着一块软烂的土豆，含混不清地吐槽。
“就你这大小姐毛病挺多，趁热吃你的，凉了糊一嘴油星子。”
沈清秋吸了吸鼻子，胡乱抹掉眼泪，刚准备夹起一块瘦肉放进嘴里。
“咣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本就不结实的院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得摇晃起来。
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木屑扑簌簌往下掉。
尖锐刺耳的破锣嗓子穿透冷风，像一块生锈的铁片刮着玻璃，狠狠扎进屋里。
“秦锋！你个丧良心的王八羔子！给我滚出来！”
秦锋的筷子悬在半空，一滴肉汁吧嗒滴在破桌面上，脸色瞬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门外传来王翠花拍着大腿的嚎丧声，还夹杂着几个亲戚咋咋呼呼的叫骂。
“吃了独食烂心肝的玩意儿！老秦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白眼狼？”
“今儿这门你要是不开，老娘现在就拿根上吊绳，死在你家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