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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咣当!”

又是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门轴处的木屑顺着风飞进屋里,落在粗瓷大碗的边缘。

沈清秋手腕猛地一抖,夹着的那块红烧肉“啪嗒”掉回汤里。

几滴滚烫的酱汁溅在她洗得发白的手背上。

烫出一个刺眼的红印子。

她下意识攥紧了竹筷,呼吸乱了节奏,后背僵硬地贴住泥墙。

囡囡吓得像只受惊的小鹌鹑,扔了筷子,死死抱住沈清秋的腿。

“姨、姨夫……外头、有人踹门……”

小丫头声音打着颤,眼里包着两泡泪,却还舍不得看桌上的肉。

秦锋咬碎了一块连着软骨的猪皮,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慢吞吞地把骨头吐在破桌面上,随手扯过搭在脖子上的旱巾抹了把嘴。

“慌个屁。”

他夹起一块最肥的五花肉,直接塞进囡囡的空碗里。

“吃你的肉。就是天王老子来敲门,也得等老子把饭咽进肚子里再说。”

门外的叫骂声越来越尖锐,像拿指甲盖死命挠着生锈的铁皮。

“秦锋!别搁里头装死!那肉味儿都飘出二里地去了!”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彻底扛不住这蛮力。

那根朽掉的半截门闩,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两扇破木门哀鸣着朝两边弹开,狠狠砸在黄泥院墙上,震落一层白雪。

王翠花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干草头发,迈着两条粗壮的罗圈腿冲进院子。

她身上裹着件脏得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

胳肢窝底下,死死夹着个掉了漆的红双喜大铁盆。

冷风打着旋儿一吹,灶房里炖肉的霸道香气直冲她脑门。

王翠花抽动着那只蒜头鼻,眼珠子瞬间泛起饿狼一样的绿光。

那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屋里的秦锋都听得一清二楚。

跟在她屁股后头的,是秦大强那个老东西。

秦大强揣着手,缩着个脖子。

他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瞅,那双破胶鞋却死活不敢迈过大门槛半步。

“作孽哟!真是在造孽啊!”

王翠花一拍大腿,踩着积雪就往灶房门口冲。

“你个天杀的白眼狼!”

她刚跨进门槛,视线就像粘了强力胶,死死黏在八仙桌那盆油光水滑的红烧肉上。

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恨不得整个人扑进锅里。

“宝柱躺在炕上,那腿断得直冒血水,连口稀饭都喝不上!”

“你倒好!你个黑心肝的狗东西,自己关起门来造大肉!”

王翠花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指着秦锋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飞沫在半空中遇冷,瞬间冻成一小团白雾。

秦锋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手里捏着半个白面馒头,撕下一小块,慢悠悠地在肉汤里蘸了蘸。

混着油汤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大伯妈,你这鼻子,比村头的野狗还灵光啊。”

秦锋咽下馒头,眼皮微微一撩,透着股子嘲弄。

“这雪花还在天上飘着呢,你不在家伺候你那个残废儿子端屎端尿。”

“跑我家来闻味儿来了?咋地,闻闻味儿能解饱?”

“你——你放狗屁!”

王翠花气得脸上的横肉乱跳,一口黄牙咬得咯吱直响。

她也顾不上继续骂街了,那股子直钻鼻孔的肉香,把她的馋虫全勾出来了。

“这肉……这肉肯定是你从山里打的野猪吧?”

“山里的活物,那就是集体的财产!”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马找了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借口。

“你一个人关起门来吃,那是投机倒把!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王翠花一边大声嚷嚷,一边把胳肢窝底下那个大铁盆抽了出来。

铁盆底在棉裤腿上蹭了两下,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大娘今儿个……今儿个心善,就不去公社告发你了。”

她咽着酸水,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往灶台那边挪去。

“这肉我端走一半……不对,端走大半!拿回去给宝柱熬点大油养身子!”

“剩下的那些,你麻溜给大队部送过去,这事儿咱们就算翻篇了!”

沈清秋气得浑身发抖,下嘴唇咬出一圈发白的印子。

“你这人……怎么能不讲理!那明明是他……是秦锋自己打回来的!”

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猛地站起身,张开胳膊挡在八仙桌前面。

“你凭什么跑别人家里来抢东西?”

王翠花那双倒三角眼猛地一瞪,伸手就要去扒拉沈清秋的肩膀。

“你个狐媚子少在这儿放屁!我们老秦家说话,哪有你个破鞋插嘴的份儿!”

“赶紧给我滚一边儿去,别耽误老娘装肉!”

秦锋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他一把攥住沈清秋的胳膊,将她护到自己身后。

随即站起身,一米八多的个头,像座生铁塔一样挡在了王翠花面前。

王翠花仗着自己是长辈,平时在村里撒泼打滚惯了,压根不信秦锋敢对她动手。

她梗着个短粗的脖子,举着那个掉漆的红双喜大铁盆。

硬是绕开秦锋的身子,直接奔着旁边还没盛完的铁锅扑过去。

“哎哟喂,看看这肥膘,这得㸆出多少荤油啊……”

她嘴里含混地嘟囔着,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爪子,眼看就要扣住热气腾腾的铁锅边缘。

秦锋嘴角勾起一抹看死人的冷笑。

跟这种满脑子只有占便宜的禽兽讲道理?

那纯粹是浪费吐沫星子。

他猛地转身,视线落在灶台最里侧的角落处。

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黑木桶。

里面装着原主冬天攒了十来天的洗锅水和烂泔水。

烂菜叶子、发酸的棒子面渣,表面还结着一层泛着白毛的薄冰碴子。

那股子闷在桶里发酵的酸臭味儿,平时盖着盖子都能熏得人脑仁疼。

秦锋单手扣住木桶边缘,小臂上青筋暴起。

几十斤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泔水桶,被他轻轻松松单手拎了起来。

王翠花手里的铁盆,刚挨上铁锅的边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肉全都是我的了——”

她那句贪婪到破音的嚎叫,还卡在嗓子眼没落到底。

秦锋手腕猛地一翻。

“哗啦——!”

沉闷的水声,在狭小的灶房里瞬间炸开。

那桶结着冰碴子、散发着极致酸臭味的馊泔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浑浊的弧线。

铺天盖地。

兜头罩下。

结结实实地,从王翠花那油腻腻的头顶,一路浇灌到了她的破棉鞋上。

几片发黑的烂白菜叶,死死糊住了她的眼睛。

碎冰碴子混合着泔水,顺着她的衣领缝隙,直接滑进了后脖颈里。

“哐当!”

红双喜铁盆砸在泥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王翠花像一只被拔了毛又丢进粪坑的老母鸡。

她张着大嘴,双手僵在半空,整个人木在原地一动不动。

暗黄色的酸馊水,顺着她的头发帘子,“滴答滴答”往下淌。

一股令人反胃作呕的馊臭味,瞬间强势镇压了屋里的红烧肉香气。

站在院门外的秦大强,倒抽了一口夹着雪花的冷气。

他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门槛外的雪窝里,连拉带尿。

秦锋把空了的泔水桶“咚”地一声丢在脚边。

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变成落汤鸡的王翠花。

“大伯妈,肉汤太腻,你消受不起。”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那张逐渐扭曲发紫的肥脸,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桶酸爽的老鸭汤……”

“够不够给你那断了腿的残废儿子,好好补补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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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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