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出租车停在城中村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巷子里安静得很，夜风一吹，陈鹏衬衫上那股淡淡的浆果味和红酒味浮了上来。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夏晚晴的香水——大概是她在断桥边靠在他胸口时蹭上去的。他想换件衣服再上楼，但转念一想，这个点了，苏静雅应该已经睡了吧。
走到四楼，他发现自己房间的灯亮着。
开门发现苏静雅坐在沙发上发呆，“你回来了。”她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汤我热了三回，这是第四回。你再不回来，排骨该炖化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外面披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走过来接过陈鹏手里的公文包，放在鞋柜上，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动作自然得像是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我去再热一下。你先坐一会儿。”
“苏姐，不用——”
“两分钟就好。”
“好喝。”
“好喝就行。”苏静雅托着腮看他，嘴角带着笑意。
陈鹏喝到第三口的时候，知道了那是什么。他领口上的浆果味，在他低头喝汤的时候，被热气一蒸，比刚才更明显了。
苏静雅一定闻到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屋里有点闷。”她重新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盆绿萝，摘掉一片边缘泛黄的叶子。“你今天应该很累了吧。喝了汤早点休息。”
陈鹏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她看到了碗底那截软骨。上次喝汤时她随口说过，排骨里的软骨最好吃，陈鹏记住了
“你每次都把软骨留给我。”
“你不是喜欢吃吗。”
苏静雅低下头，拿起碗和砂锅走进厨房
“苏姐。”陈鹏站起来。
“嗯？”
“下周周六，你有什么安排吗？”他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稳。
苏静雅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没什么安排。洗洗衣服，打扫一下。怎么了？”
“我想请你去吃西湖边那家法餐。鹅肝做得不错，牛排也挺好。这几天你天天给我做饭，该我请你一次了。”
苏静雅愣了一下。用手背轻轻掩住了嘴——不是惊讶，是想藏住那个忍不住泛起来的笑意。
“那是西餐吧？我都没吃过什么正经西餐。刀叉都用不明白。去了给你丢人。”
“不会。我教你。”
苏静雅抬头看他。嘴角那颗美人痣跟着微微上扬。她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但陈鹏看到她的眼睛里亮起来的光，比回答更明确。
“那我得找件像样的衣服。”她把围裙叠好放在鞋柜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甜意，“你早点睡。”
“晚安。”
“晚安。”
陈鹏关上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领口。浆果味还在，淡淡的，混着西湖边的夜风和桂花的余韵。而屋子里，排骨汤的味道还没散。
两种味道在空气里打了个照面，互不相让。
周一上午九点半，陈鹏准时出现在盛世地产总部。
前台已经认识他了，笑着点头：“陈经理，周总在12楼等您。电梯右手边。”
电梯门开的时候，夏晚晴又站在门口等他。
她今天穿回了职业装——白色真丝衬衫，黑色西装套裙，头发重新挽成低发髻，耳朵上换回了那对珍珠耳钉。整个人一丝不苟，干练优雅，和周五晚上那个散着头发、穿着墨绿色吊带裙的女人判若两人。
“陈经理，这边请。”她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表情是标准的职业微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你今天没迟到，算你过关。”
夏晚晴走在前面，她的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一个一个浅浅的印子，西装裙包裹着纤细的腰身，让人有蠢蠢欲动的想法。
走到3号会议室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周总在里面等你。合同我已经全部核对过了，你签字就行。”她把文件递给他，手指在文件下方轻轻划过他的手背。然后收回手，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伸手推开门。
周敏已经在会议室里了。她面前摆着两份打印好的合同，封面上的“云帆科技”和“盛世地产”并排印在一起。
“陈经理，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合同你过一遍，没问题就签。”
陈鹏坐下来，逐页翻了一遍。合同条款和他前世见过的千万级采购合同没有太大出入，付款周期、交付节点、验收标准都合理。
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周敏接过合同，也在她的位置上签了字。然后她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
“合作愉快。说实话，我很期待后续。你说的对——你不是来卖软件的。”
“谢谢周总。”
“别谢我。”周敏松开手，难得地笑了一下，“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们公司那个刘志刚，我让人查过了。他经手的供应商，有三家都和腾龙科技有关联交易。这些材料我已经转给你们的总经理赵明远了。算是我送你的签约礼物。”
陈鹏出了会议室，夏晚晴正在走廊尽头的前台旁边等着。
“陈经理，合同后续的对接流程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请到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玻璃墙，百叶窗拉着，里面一张小圆桌，四把椅子，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亮纹。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夏晚晴转身面对他。职业化的微笑终于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小、更真实的弧度。她靠在会议桌边上，双手撑在身后的桌沿上，微微仰头看着他。
“刚才周总在里面，我没敢看你。”她的声音比工作时低了两度，“怕一看你就忍不住笑。那就露馅了。”
“露什么馅？”
“露——我和签约方有关系。”夏晚晴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领口，“你今天穿得比周五还好看。不对，应该说——你每次来盛世都穿得很正式。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你说是就是。”
夏晚晴笑出声来，手指从他领口上收回，在会议桌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行了，说正事。后续对接流程——第一次交付节点是下周三，你要带技术团队过来做系统部署。到时候你来之前告诉我一声，我给你预留车位。”她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流程表。上面有每个节点的对接人——全都是我。”
陈鹏接过流程表扫了一眼。从交付到验收，十个节点，全部印着夏晚晴的名字。然后他收起流程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拿铁，不加糖。”
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从意外变成惊喜。
“你还真买了。在楼下买的？”
“楼下那家咖啡店。你说的——讨好对接人，流程就快点走。”
“你讨好了。”夏晚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隔着杯沿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所以流程会走得特别快。”
她放下咖啡杯，往前走了半步，高跟鞋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你领口上那点味道——”她忽然说起这个，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别有深意，“我不管是谁的。以后一周七天，你至少得来我这儿一天。我只要一天。”
“这是合同条款吗？”
“对。口头条款，具有法律效力。”夏晚晴退后一步，端起咖啡杯，恢复了职业化的表情，“行了，陈经理，流程确认完毕。你可以回公司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小会议室的门，站在门边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陈鹏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在门后看不见的角度，食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勾了一下。
然后她恢复了职场精英的姿态，抱着文件夹走回前台。
陈鹏握着流程表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电梯门的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带着一丝收不住的笑意。
回到云帆科技，工位上放着一个崭新的工牌。
上面的照片还是他入职时拍的，但底下的字变了——“陈鹏”两个字下面，“试用期”三个字被去掉了，换成了“正式员工”和今天的日期。
乔梦瑶站在工位旁边等他。她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周轻松了不少。
“恭喜。”她把文件夹递给他，“试用期提前转正，转正通知书、薪资调整表、五险一金确认单——都在里面。签完字交回人事部就行。”
“谢谢乔姐。”
“别谢我。”乔梦瑶朝他走近半步，压低声音，眼睛里的光带着感激，“我老公下周转到你介绍的那家医院去。那边说肾源排队能缩短至少一半的时间。我欠你的——以后不管什么事，你开口。”
“乔姐，你不欠我的。你帮过我，我现在帮你，就这么简单。”
乔梦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笑了。“那个刘志刚，被开除了。张伟调去别的组了，以后没人压你了。你的新部门经理下周一上任，赵总亲自面试的——听说是个挺厉害的女总监，要求特别高。你自己注意。”
陈鹏拿起桌上的新工牌，翻到正面看了一眼。那张工牌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前世那张工牌更早拿到，也拿到了更多前世没有的东西。
张伟正在收拾工位。他的纸箱已经装了大半，里面塞着文件夹、水杯、一盆快枯死的仙人掌。看到陈鹏进来，他直起腰，表情有些复杂。
“陈鹏。我被调去城西分部了。那边主要跑郊县客户，可能不常回总部了。”
“不一定是坏事。郊县客户虽然单子小，但竞争少，容易出业绩。”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也就你这么说了。我妈的住院费——”
“盛世地产的单子，提成下来了我会借你一部分。我说过的话，算数。”陈鹏把转正通知书放进抽屉，关上抽屉时声音很轻，但张伟的眼眶忽然红了。
“……谢了。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的，你开口。”张伟抱起纸箱，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电梯口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电梯门后。
陈鹏走到刘志刚原来的工位旁边。那个工位已经空了——电脑搬走了，桌上的摆件清了，连椅子都被后勤收走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桌板和墙上没撕干净的胶带痕迹。
他站在那张空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手机。
锁屏上躺着一条消息。
夏晚晴：咖啡很好喝。下周三见。记得带第二杯。
“一定。”按灭手机屏幕，拿起水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外面的杭州城阳光明媚，车流在楼下的大街上川流不息，隔壁盛世地产的大楼在阳光下闪着蓝灰色的光。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看。窗外这座城市还和前世一样大，但这一世，他手里的牌多了很多，身边也多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