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月初六。宜会客,忌远行。
秋水苑。
沈南乔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色襦裙,发髻用素银簪子绾住。
“走,去前院赏菊。”
半夏指着那扇挂着铜锁的院门。前天王氏派人过来,见她们没服软,直接从外面把门锁死了。
沈南乔走到墙根。
她提着裙摆,踩着墙砖缝隙,动作熟练地攀上树干。
半夏已经习以为常了。
两人翻出秋水苑,拍掉身上的草屑,顺着夹道往前院走。
“小姐,那边还守着家丁,怕是不会让咱过去。”半夏指着花园入口处。
“怕什么,爬棵树是爬,两棵树也是爬……”沈南乔不以为意。
……
平江侯府花园。
十几盆千金难求的‘绿云’摆在水榭两旁。王氏穿着正红遍地金的褙子,正在和长兴侯夫人互相吹捧。
“侯府这绿菊养得真好,花瓣层层叠叠,翠色欲滴。夫人真是费心了。”长兴侯夫人端着粉彩茶盏,笑得合不拢嘴。
长兴侯府虽然顶着个侯爵的帽子,内里早空了。平江侯府虽然实权不大,但胜在清流名声好,沈伯安又是朝廷命官。两家联姻,算得上门当户对。
王氏拿帕子掩着唇。
“哪里比得上长兴侯府的底蕴。南月,还不见过夫人。”
沈南月穿了一身百代兰的妆花褙子,上前福身行礼。眼角余光全落在长兴侯世子身上。世子端坐在男客那边,手里摇着折扇,一派风流做派。
园中一片祥和。
忽然,前院管家老林匆匆从月亮门跨进来,神情焦急。
“侯爷!锦衣卫指挥使霍大人来了!”
水榭里的笑声戛然而止。长兴侯夫人的茶水泼了一手。
“你说谁来了?”沈伯安瞪着眼,从男客席上站起来。
平江侯府一向安分守己,怎么会招惹上锦衣卫这群瘟神?
没等沈伯安迎出去,人进来了。
来人身量很高,骨架宽大,身着大红飞鱼服,把宽敞的月亮门堵了个严实。身后跟着四个带刀校尉,煞气冲天。
霍云州。
锦衣卫指挥使。
满园女眷连呼吸都放轻了。长兴侯夫人拽紧了帕子,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锦衣卫难道特意来侯府参加赏菊宴不成?
沈伯安硬撑着迎上前拱手。
“都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
霍云州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好整以暇,把园中来赴宴的人冷冷扫了一遍。
“路过。”他嗓音偏冷,夹着几分漫不经心,“听说侯府办赏菊宴,讨杯茶喝。侯爷不介意吧?”
借口找得相当敷衍。
沈伯安哪敢介意。赶紧吩咐下人换上最好的大红袍。
霍云州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喝,放下了。
“侯爷这茶,淡了点。”
他说着,眼睛瞟见不远的高墙上,趴着一个大肉团,摇晃了几下,就圆溜溜地滚了下来。
霍云州眉头一皱。
很快,就从假山后头钻出两个人来。
沈南乔走在前面,半夏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她还是那身素色襦裙,昂首摇曳,扭着润腰缓缓朝这边走来。
王氏拨弄佛珠的手顿住,李嬷嬷站在旁边也瞪大了老眼。
秋水苑的门不是拿大锁锁死了吗!这死丫头怎么出来的!
沈南乔走到人群前。
“父亲。”她屈膝,行了个请安礼,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伯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逆女跑出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穿成这副寒酸样,简直是把侯府的脸皮扒下来往泥里踩。
沈南月最先沉不住气,站起身指着沈南乔。
“大姐姐,你不是病重在院子里静养吗?跑出来做什么,万一过了病气给贵客怎么办!”
这话一出,长兴侯夫人神色变了。
大姐姐?这就是那个遇到山匪、清白尽毁的平江侯府嫡长女?
霍云州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撩起眼皮看向沈南乔。
年纪不大,却姿态丰腴,细皮润肉的,面生得很。
昨夜里,锦衣卫衙门外的石狮子底下,被人塞了一封信。信里只有半页残账,记着工部拨给沧州的一笔修河款去向。落款三个字:沈南乔。
他今天,就是来验货的。
“这位是?”霍云州明知故问。
沈伯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不想认,但霍云州问了,他不能不答。
“回都督,这是下官的长女,南乔。前些日子刚从江南外祖家接回来。”
“江南温家?”霍云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到温家,沈伯安眼皮就是一跳。温家可是钦犯,谁都避之不及。
这位阎王可别给平江侯府冠上无端的罪名。
沈南乔站直身子,迎上霍云州的视线,没有躲闪。
“臣女沈南乔,见过都督。”她福了福。
“沈大小姐从江南温家回来的,想必知道一些,我们在京城不知道的事?”霍云州没什么耐心,开门见山。
“臣女在江南八年,确实听过几首有趣的童谣,不知都督可有兴致听听?”
沈伯安大喝出声,“闭嘴!你一个内宅女子,休得在都督面前胡言乱语。”
这个逆女,这种时候出来添什么乱!
霍云州抬抬手,阻止沈伯安的谩骂。
“本督爱听童谣。沈大小姐,说来听听。”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沈南乔不紧不慢念道。
“黄河水,清又清,三百万两打水漂,户部大门朝南开,工部老爷笑弯腰。”
长兴侯夫人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这可是朝廷大案,谁敢听这种东西?她现在只想赶紧走。
霍云州没说话,看了沈南乔片刻。
“沈大小姐可知,妄议朝政,是要拔舌头的。”他语气平缓,不知喜怒。
沈南乔回话,“臣女只是念首童谣,若都督觉得刺耳,臣女闭嘴便是。”
“牙尖嘴利。”霍云州转头看向沈伯安,“侯爷教女有方。”
沈伯安只能干笑,里衣已经湿透了。
长兴侯夫人为了打破这要命的气氛,硬着头皮插嘴,“沈侯爷,听说贵府大小姐回京途中遇到了些变故?这身子可得好好养养。”
这是在点那个失贞的流言。
长兴侯府今天本来是来相看沈南月的。
如果平江侯府真有个失了清白的嫡女,这门亲事绝对成不了。
沈伯安最重脸面。今天霍云州在场,长兴侯府夫人也在场,如果认了流言,平江侯府以后在京城就彻底成了笑话。
王氏急切地看着沈伯安,指望他赶紧把沈南乔打发走,顺便把流言坐实,彻底毁了这丫头。
沈伯安反复权衡再三,最后还是咬着牙否认。
“夫人可别听信了市井谣言。南乔回京途中染了风寒,在客栈休养了几日。有护卫随行,清清白白,哪来的变故。”
王氏在一旁,陪着干笑,看着却有些欲盖弥彰。
沈南月急了,忍不住直接插话,“父亲!外面都说那些山匪……”
“住口!”沈伯安拍桌子,怒视二女儿,“你一个深闺女子,跟着外人传什么闲话!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南月被骂懵了,她恨恨地盯着沈南乔,父亲居然当众维护这个贱人。
霍云州站起身,理了理飞鱼服的袖口。
“茶喝过了,就不打搅侯爷管教子女了。”他走到沈南乔身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明日我会派人,来请沈大小姐到我们锦衣卫衙门再把童谣唱一唱。”
说完,没理会众人的反应,大步离去,四个校尉紧随其后。
花园里众人大眼瞪小眼。
“沈侯爷,夫人,我突然想起来,家中还有一些要紧事,就先告辞了。”长兴侯夫人谢氏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