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大早,秋水苑的门突然被推开。
李嬷嬷领着两个粗使婆子走进来,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提着个食盒。
半夏正蹲在地上吹火盆,被灰呛得直咳嗽。抬头看见来人,立刻站起身,挡在正屋门前。
“大小姐起了吗?”李嬷嬷皮笑肉不笑,嗓门拔得老高。
沈南乔身上罩着件单薄的旧披风,推开门走出来。
“嬷嬷早。”她语气寻常,没给冷脸,也没见热络。
李嬷嬷把食盒递给身后的婆子,往前走了一步。
“大小姐,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言您在沧州失了清白,加上昨日锦衣卫来府上,外边说得越发难听。”
“眼下正是二小姐议亲的时候,侯爷和夫人忧心平江侯府的声誉,让老奴安排您到庄子上避避风头。”
李嬷嬷顿了顿,观察沈南乔的反应。
沈南乔没说话,静静听着。
“城外十里有个翠微庄,背山面水,是个极好的清静地。夫人连夜吩咐人去打扫了。侯爷的意思是,让大小姐去庄子上住段时日,等外边流言过去了,再接您回来。”
李麽麽扬着下巴,连个像样的敷衍借口都懒得找。
“好,全听父亲安排。”沈南乔淡淡回应。
“马车已经在角门外候着了。”李嬷嬷带着两个力壮的婆子来,是准备动粗的,没想到大小姐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沈南乔点头,“这是要我即刻动身?”
李嬷嬷撇撇嘴,眼神里全是不屑,“那是自然。夫人说了,早去早歇息。”
沈南乔转身往屋里走,“半夏,收拾东西。”
李嬷嬷站在台阶下,看着主仆俩干脆利落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莫不是在锦衣卫衙门吓破了胆,彻底认命了?
屋里,半夏把包袱摊开在缺了角的八仙桌上。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几身旧衣服。回府差不多有十日了,侯爷和夫人连身新衣都没给裁。
“姑娘,咱们真去啊?”半夏压低声音,手里的动作慢吞吞的,“那庄子奴婢听说过,是个荒废的破地方,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夫人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沈南乔把霍云州给的那块腰牌贴身收好,又将哑巴老头换来的干粮揣进袖子里。
“走吧,回头他们还得求着我回来。”她拿过包袱打了个死结。
半夏不解,“求着咱们回来?”
沈南乔看了眼这间住了没几天的破院子,今天把她送出去容易,明天想接回来,可就没这般简单了。
主仆俩走出秋水苑。李嬷嬷和两个婆子还在外面守着,生怕她们跑了。
一路走到角门。
林管家站在马车旁,搓着手。这马车比接沈南乔回京时那辆还要破旧,车辕上的漆掉得精光,拉车的马瘦骨嶙峋。
“大小姐,委屈您了。”林管家说得客气,眼里却满是轻视。
沈南乔没看他,踩着脚凳上了车。
半夏跟着钻进车厢。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
……
正院。
李嬷嬷一路小跑着回去复命。
王氏正坐在罗汉床上,由着小丫头捶腿。沈南月坐在一旁绣花。
“走了?”王氏眼皮没抬。
“回夫人,走了。出奇的痛快,连句怨言都没有。”李嬷嬷笑得谄媚,“老奴看呐,大小姐是彻底认栽了。”
王氏冷哼,“算她识相。惹出这么大的祸端,侯爷没打死她已经是开恩了。去了庄子,等几天风头过去,就让人悄悄送她上路。”
沈南月放下手里的绣棚,满脸得意。“母亲,她这一走,家里的空气都干净了。长兴侯府那边……”
王氏拍拍女儿的手,“放心。你父亲已经派人去长兴侯府解释了。就说那丫头在江南染了失心疯,满嘴胡言乱语。等风头过去,你的亲事照旧。”
沈南月娇羞地低下头,“女儿全凭母亲做主。”
……
马车出了城门,路越走越颠簸。秋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有点凉。
半夏把包袱垫在沈南乔腰后,“姑娘,您靠着点。这路太颠了。”
沈南乔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姑娘,咱们这一出府,还回得来吗?”
“侯府是我家,当然回得来,不仅回得来,还得风风光光地回来。”剩下的,全看霍云州的表现了。
如果霍云州食言,她还有后手。
沈南乔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的月信,已经过了三日。
但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眼下选霍云州这条路,才是捷径。
若是走不通了,再从长计议。
……
车夫一勒缰绳,瘦马打了个响鼻,停在原地。
“到了,下车。”车夫坐在车辕上,连头都没回,语气生硬。
半夏挑开布帘,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荒郊野外,不远处立着两扇斑驳的木门,门楼上的瓦片掉了一半,连个牌匾都没有。
“这是哪门子翠微庄?”半夏转头瞪着车夫,“你是不是拉错地儿了!”
车夫冷笑一声,跳下车,把那个打着补丁的包袱往地上一扔。
“这就是翠微庄。夫人吩咐了,把人送到就成。小的还得赶回府里交差,恕不奉陪。”
话音未落,他一扬马鞭,马车骨碌碌掉了个头,跑得飞快,只留下一溜黄土。
“哎!你……”半夏气得直跺脚。
沈南乔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浮土,递给半夏。
“别喊了。他急着回去领赏钱,喊不回来的。”
半夏接过包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姑娘,这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咱们怎么活啊。”
沈南乔拢了拢单薄的披风,抬眼打量那扇落了锁的木门。
“有门就有鬼。去敲门。”
半夏抹了把脸,走到门前,抓起生锈的铁门环,用力拍打。
“开门!快开门!侯府大小姐到了!”
拍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不耐烦的嘟囔。
“催命啊!哪个不开眼的跑这儿来号丧!”
门闩被抽掉,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
一个老门房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提着个扫帚,上下打量着门外的人。
“你们谁啊?”
半夏挺直腰板,大声说道,“瞎了你的眼!这是平江侯府的大小姐,还不快开门迎进去!”
老头掏了掏耳朵,翻了个白眼。
“什么大小姐二小姐。咱们这庄子,八百年没来过主子了。你们莫不是哪来的叫花子,跑这儿来撞骗?”
半夏气结,指着老头的鼻子骂道,“你这老货!要不要亲自回侯府问问那位主母夫人?”
老头撇了撇嘴,把扫帚往地上一杵。
“总之我没收到信儿!没有庄头的话,这门我可不敢随便开。”
说着,他就要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