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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阿婆是广西人。”

祝蓁边说边放下托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先生既然看得懂我阿婆的镯子,想必不是来吃菠萝包的吧?”

那人笑了笑,笑容温和平淡。

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我姓叶,单名一个真字,开了一家小铺子做古董生意,偶尔也帮人看看风水。今天来深水埗本来是找一位老朋友的,路过冰室进来喝杯茶,没想到碰上了同行。”

“我叫祝蓁。”祝蓁直截了当,“叶先生是‘偶尔’帮人看风水?还是专门做这一行的?”

叶真放下茶杯,右手不自觉地拨了一下左手腕上的念珠,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祝蓁的眼睛。

他说:“祝小姐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兜圈子。我刚才经过这条街的时候,注意到你这家冰室门口的气不太对,有残存的道法气息,很淡,但手法很正。”

“做我们这一行的都知道,深水埗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混杂,能在这里闻到正宗道法气息的概率,大概跟中六合彩差不多。所以我就好奇进来看看,没想到碰到的是位这么年轻的妹仔。”

祝蓁听完,沉默了两秒。

她这两天确实动用了一丝灵力,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叶真能凭这么一丝残存的气息就判断出道法流派并找到源头,他的本事恐怕不止他说的“偶尔看看风水”那么简单。

“叶先生既然来了,正好我有一件事想请教。”祝蓁决定试探一下他的深浅,“何永昌你认识吗?昌盛地产的老板。”

叶真的表情微微一动,很快恢复了平静:“见过几面,不算熟。听说何老板最近在粉岭那块地皮上遇到了麻烦,找了好几个师傅都没解决。”

“他对你提过?”

“没有。”叶真端起柠水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是从别的地方听来的。祝小姐,那块地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接了?”

祝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接?”

叶真看了她几秒,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然后说:“祝小姐,粉岭水尾村那块地,在你之前至少有好几个师傅去看过,其中一个是我的旧相识,本事不差,但他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连罗盘都没掏。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地方,动不得。”

“为什么动不得?”

“他没细说,只说了四个字——地下有主。”

叶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祝小姐,不管你师父是谁,不管你家学渊源有多深,那块地的水深得很。下面的东西不是普通的游魂野鬼,是被人花了大代价镇在那里的。镇它的前辈比你我厉害得多,连他都没能超度只能镇压,你觉得你一个十几岁初出茅庐的妹仔,一个人能搞定?”

祝蓁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叶真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她自己的灵识探下去被弹回来,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但叶真不知道的是,她接这块地的事,不只是为了何永昌的酬劳,天道把这桩因果挂上了她的功德线,她不接就是违逆天道,反噬会来得比什么都快。

而且,她有终南山一脉的传承做底牌,叶真不知道她的底细,自然也不知道她手里有多少手段。

“多谢叶先生的忠告。”

祝蓁站起来,重新端起托盘,“不过我既然答应了何老板,就一定会去。我阿婆教过我,做人要有始有终。”

叶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这妹仔,年纪不大,胆子不小。”他从唐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祝蓁面前,“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去的时候需要帮手,可以给我打电话。不过先说好,我收钱很贵。”

祝蓁拿起名片看了一眼。

名片上面印着“叶真/古玩玉器”和一行地址,地址在港岛半山,光看地段就知道不是普通小铺子。背面则是印着一个小小的八卦图案,八卦中心嵌着一个“叶”字,笔锋苍劲有力。

“记住了。”祝蓁把名片收进口袋,然后话锋一转,“叶先生,你的菠萝包和柠水一共六块半,谢谢。”

叶真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掏出一张十块纸币递给她:“不用找了。”

“冰室不设找零服务,剩下的当小费。”祝蓁面不改色地把钱收进围裙口袋,端着他的空杯子走了。

走出两步,她听见身后叶真轻轻笑了一声,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以她的耳力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有意思,真有意思,龙虎山的镯子配终南山的道法,这妹仔的来历比那块地还有意思。”

祝蓁的步子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而是径直走进了后厨,与此同时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叶真这个人。

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能一眼看穿阿婆镯子的路数,还能从她的残存气息里辨认出终南山道法,这份眼力已经超出了偶尔看风水的古董商该有的水平。

而且他提到了龙虎山和终南山,这两个地方在玄门里都是响当当的正统传承,普通的风水师可能连听都没听过,他却能如数家珍。

但她现在没有时间细想叶真的事。

当务之急是粉岭那块地。

不管明天晚上她要去面对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准备工作做扎实,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

下午。

祝蓁跟陈伯说了一声有点事要办,就出了冰室。

鸭寮街下午的集市正热闹,地摊上的二手电器堆成小山,各种电线插头配件铺了一地,发烧友蹲在地上用螺丝刀拆零件,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祝蓁穿过密集的人流,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纸扎铺门口停下。

纸扎铺的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在门口扎一个纸人。纸人的脸已经糊好了,粉白的脸上画着弯弯的眉眼,看起来既喜庆又诡异。

老头看见祝蓁进来,放下手里的浆糊刷子,用沙哑的声音打招呼:“靓女,买咩?”

“朱砂三两,黄纸两刀,要手工裁的上好棉纸,不要机器切的。”祝蓁利落地报出需求,“另外有没有老香?要陈年檀香,不要新货。”

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腕的银镯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转身在货架上翻找起来。他一边找一边念叨:“朱砂三两、老棉纸两刀、陈年檀香……妹仔,你做白事呀?”

“不是白事。”祝蓁接过话头,语气平常,“我是帮人看风水的。”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他把东西一一取出来放在柜台上: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朱砂、两刀颜色微黄的手裁棉纸、一捆用红绳扎着的陈年檀香。

朱砂成色不错,鲜红细腻,用手指捻了一下不沾手,说明纯度够高。

棉纸也是上好的手工纸,纹理自然,吸墨性好,画符的时候吃得住墨。

“几钱?”

“朱砂八十,棉纸六十,檀香五十,一共一百九。”

祝蓁没还价,直接数了钱递过去。

老头收钱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靓女,你手腕上那对银手镯,一定要好好戴住,唔好取下来。”

祝蓁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老头。

老头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扎纸人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她盯着老头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多谢阿伯提醒”,把东西装进纸袋里转身走了。

从纸扎铺出来,她又在鸭寮街上转了转,在收破烂的阿叔那里花了三十块凑了一套品相不错的五帝钱。

五枚铜钱用红绳串成一串,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帝的钱币一应俱全,虽然旧了些,但铜质完好,包浆厚实,稍微打磨一下就能用。

回到劏房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祝蓁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朱砂、黄纸、五帝钱、檀香、香炉,再加上阿婆的那把桃木梳。

她拿起梳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是至少三十年的老桃木,木质坚硬,纹理细密,梳背上那朵莲花雕工精致,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是长年累月被人握在手里的痕迹。

阿婆生前应该经常拿这把梳子梳头,桃木本身就辟邪,再加上几十年的香火气和阿婆自身的气息浸润,这把梳子已经算得上一件准法器了。

把它改成桃木剑虽然有点可惜,但她现在手头没有别的趁手法器,只能先将就着用。等这单事情结束赚了钱,再去找块好料子专门打一把。

祝蓁找出一把小刀,坐在桌前开始修整桃木梳的形制。

梳齿削掉,梳背磨出剑柄的形状,再在剑身上刻了七道符文——天罡七星符,是终南山一脉最基础的辟邪符文,用在这种临时法器上最合适不过。

她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又轻又稳,朱砂调了水之后用细笔填进刻痕里,等朱砂干了,符文就牢牢地嵌在木纹之中。

忙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十点。

祝蓁把改好的桃木剑拿起来比划了两下,尺寸虽然小了点,只有巴掌长,像一把玩具剑,但手感不错,灵气充沛,剑身上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对付一般的怨灵,这把剑足够了。

但如果明天晚上遇到的是她猜的那种东西,这把小剑就有点不够看了。

她又从桌上拿起五帝钱,在手里掂了掂。

五帝钱是压煞镇邪的利器,五个朝代的铜钱历经万人之手,阳气极重,再加上顺治到嘉庆五朝跨越了一百多年,五帝的气运加持,摆成阵法之后威力会成倍增加。

她打算明天在工地上用五帝钱布一个“五方镇煞阵”,先试探一下下面那东西的深浅,再决定用什么手段。

一切准备就绪,祝蓁洗了澡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每晚的例行吐纳。

今晚的吐气纳息和往常不太一样。

她刚闭上眼睛进入状态,胸口的功德印记就自己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热的暖流从心脏位置涌出来,沿着任脉直冲丹田,又从丹田分流到四肢百骸,浑身的经脉都被这股热流撑得隐隐发胀。

祝蓁咬紧牙关稳住心神,引导着这股功德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她白天在何永昌的工地上虽然只是探查了一番,但在天道那里似乎已经算上了“接了这个因果”,预先给了一部分功德做定金。

这股功德之力冲开了她体内好几处堵塞的经脉,原本脆弱的气脉被重新梳理了一遍,灵力的运转比之前顺畅了至少一倍。

等她从小周天中醒过来,已经是午夜十二点。

祝蓁睁开眼睛,感觉整个人轻快了一大截,白天在工地上消耗的灵力不但完全恢复了,还比之前更充沛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上隐隐透着一层润泽的光。

——功德续命。

原来是这个意思!

功德越多,灵力越强,道法越深。反过来,如果犯了错损了功德,反噬就会越来越厉害,直到被天道收回这条命。

祝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

明天晚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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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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