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摊之后,祝蓁去了一趟深水埗的养老院。
这家养老院在北河街尽头的一栋旧楼里,住着四十几个孤寡老人,条件不算好,走廊里常年有一股消毒水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混合的味道。
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郑,大家都叫她郑院长,每次看到祝蓁来就笑得合不拢嘴。
祝蓁把这几天攒的善款交给郑院长,又跟几个相熟的阿婆聊了会儿天。
三号床的陈婆说腰痛,她帮陈婆在腰上贴了一道自己调配的活络膏药,又按了几下穴位。
七号床的麦婆说最近总梦到死去的老公,心里不舒服,祝蓁就陪她多坐了一会儿,听她讲老公年轻时候在码头做苦力的故事。
等她讲完了才轻声说:“麦婆,阿公只是想你了,没有恶意的。你睡觉之前默念三声阿弥陀佛,就可以安心睡啦。”
麦婆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说这妹仔心地好,以后一定有福报。
祝蓁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功德这个东西,她做善事固然是为了续命,但给这些孤寡老人贴膏药陪聊天的时候,她其实没想那么多。
帮人就是帮人,不管有没有功德,该帮的还是要帮。
从养老院出来天色已经很黑了。
祝蓁一个人走在鸭寮街的骑楼底下,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麻将馆的洗牌声和楼上的粤曲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大排档的椒盐香气。她穿过骑楼拐进自己住的那条小巷,远远看见唐楼门口蹲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飞仔强。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白T恤,头发也剪短了,染回了黑色,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他蹲在唐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塑胶袋,看见祝蓁回来赶紧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祝大师。”他挠了挠头,“我来还钱的。”
祝蓁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距离上次给他解五鬼借运咒才过不久,他这么快就能拿出钱来,说明这小子确实找了份正经营生在做。
她接过他递来的信封,没有打开看多少钱,只是捏了捏,大概百来块的样子,比她预期的多。
“我现在在北河街一间茶餐厅做伙计,一日七十蚊(块),包食包住。”飞仔强说着挺了挺胸膛,语气里有藏不住的自豪,“还有,我照你说的,每个月拿出一成工钱出来做善事,这个月刚刚开始。”
“不错嘛。”祝蓁笑了一下,从信封里抽出两张十块纸币把剩下的塞回他手里,“封门符的材料费我算过了,十八块,剩下的你自己收好,下个月记得做善事就行。”
飞仔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祝蓁已经掏钥匙了。
她踏进唐楼的铁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大佬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飞仔强的表情瞬间一亮,幸灾乐祸道:“他最近倒霉透顶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借运断了的关系,赌一场输一场,手下的人都散了大半。他来找过我一次,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些奇怪的人,我当然说没有。”
“那就好。记得封门符不要摘,再贴一个月,等他的运势彻底散了再说。”祝蓁说完摆了摆手,上楼去了。
……
回到劏房,祝蓁先打开了电视机,刚好赶上无线播的《义不容情》,丁有健和丁有康两兄弟斗得你死我活。
看了一集电视剧,她关掉电视,洗了澡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每天例行的吐纳。功德印记的心光在体内缓缓流转,温热的暖流流过四肢百骸,一天摆摊的疲劳很快就消散了。
等吐纳完一轮小周天,窗外已经夜深了。
祝蓁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着谭生的事。
东南亚带回来的东西,远程操控的手法,生意伙伴在背后搞鬼……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拼出的图景让她有些不安。
南洋邪术和本地玄门的恩怨由来已久,已经形成了一套跟传统道家完全不同的阴邪路数。
如果谭生背后的人是个有真本事的降头师,那这件事就不只是帮他解个降头那么简单了,可能会牵扯出更大的麻烦。
祝蓁向来是未雨绸缪的人。
……
第二天一早,照例点了一杯丝袜奶茶的祝蓁刚在鸭寮街把折叠桌摆好,罗盘和签筒放在红布上,谭生就到了。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钟头。
谭生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但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两团乌青比前天更深了,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左手拎着一个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包裹,右手攥着昨天给他的那道安神符,符纸皱得不像话,边缘都被手汗浸湿了,显然他一直把这道符攥在手里。
“祝大师。”他坐下来,声音比前天更加沙哑,“你给我的符,我一直攥着睡觉,确实好多了,起码没有做噩梦了。”
说着他把黑布包裹放在桌上,手指抖得解了好几回才把布解开,“这个,就是我在泰国请回来的东西,你帮我看一下,究竟是什么问题?”
黑布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人偶,通体漆黑油亮,雕的是一个盘腿而坐的孩童形象。
人偶的肚子圆滚滚的,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大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上下两排细密的牙齿。眼眶里嵌着两粒不知是玻璃还是矿石的白色珠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像是活的一样。
祝蓁在看到这个人偶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人偶脖子上挂着的一条细小红绳上。
红绳上串着三颗灰白色的珠子,珠子很小,只有米粒大小。
但以她的目力能辨认出那不是石头也不是塑料——是骨珠,而且是人骨磨成的珠子,大小刚好是一个婴儿指骨的尺寸。
祝蓁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画了一道护身符,才伸出手去碰触那个人偶。
指尖刚碰到人偶的木质表面,一股阴寒之气就顺着她的手指直冲手腕,冷得像一根冰锥扎进了她的经络。
与此同时,她左手腕上阿婆的银镯子猛地一热,一道温和但坚韧的灵力从镯子里涌出来,沿着手臂上行,在手腕处跟那股阴寒之气撞了个正着。镯子表面泛起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光,阴气被硬生生逼退了出去。
人偶的肚子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木头里面翻了个身。
“古曼童。”祝蓁收回手指,在红布上擦了擦,语气笃定,“你在泰国哪里请的?具体是什么人给你的?”
谭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开始讲述这个东西的来历。
“大概半年前,我公司有个泰国客户介绍我认识了一位师父——他们叫他‘阿赞’,在曼谷郊区有一间房子,专门帮人做这些事情。”
“那位阿赞对我说,请一尊古曼童回去供奉,生意就会顺风顺水,财源广进。他还说这尊古曼童是用一个意外去世的小孩子的骨灰做的,已经经过正规的佛法加持,是正牌的,不是邪物。”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我那段时间公司资金周转确实很困难,银行又在催债,一时糊涂就……”
“你花了多少钱请的?”祝蓁问。
“四万……四万港币。”谭生艰难地报出数字。
四万港币请一尊邪恶古曼童。
愚蠢至极。
祝蓁心里冷笑了一声,但面上不动声色。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尊古曼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东西的做工极其精细,木雕的刀工、镶嵌的工艺、骨珠的打磨,都不是普通寺庙里粗制滥造的批量货能比的,能用这么多真材实料做出来的古曼童,背后的制作者绝对不是谭生口中的“正规阿赞”。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刚才指尖碰到木偶时感应到的那股阴气,里面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但非常清晰的怨念。
正牌古曼童用的是自愿捐献的骨灰,不应该有怨念。有怨念就意味着这个孩子的灵魂不是自然离世的,而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意外”。
“谭生,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祝蓁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供了半年,生意确实好转了吗?好转到什么程度?第二,除了供品之外,那个阿赞有没有让你做过别的事?比如在你身上画什么东西,或者让你定期滴血之类的。第三,你最近一次感觉到不对劲,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谭生低头想了想,声音有些不确定:“生意确实好了好多,头三个月我接了三个大单,赚了差不多一百万。”
“但是后面开始,越赚得多越不安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因为三个大单的客户,有两个都出了事,一个中风入了院,一个被人骗光了全部身家突然破产自杀。我不知道关不关这个古曼事,但是时间上太巧合……”
“还有一件事。”
谭生犹豫了一下,挽起左边袖子,露出前臂内侧,小麦色的皮肤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印记,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眼睛。
“这个印是那个阿赞用针刺上去的,他说是‘开眼’,刺完之后我就可以同古曼沟通。一开始刺那阵不痛,但是后来每个星期都会隐隐痛一次,最近这个礼拜,几乎日日都痛。”
祝蓁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谭生身边,弯下腰仔细端详他手臂上那个印记。
印记不大。
但纹路细密,是用针刺之后涂了某种颜料形成的,带着隐隐的腥气。她凑近闻了闻,眉头拧得更紧了。
是朱砂和血。
用朱砂调了人血或者某种动物的血,刺进皮下之后形成的是一种活性的印记——它会随着施术者的意志而变化。
谭生说它每个星期痛一次。
说明施术者每个星期都在远程激活它。
而最近它每天都痛,意味着施术者最近在持续地发动这个印记,频率越来越高,强度越来越大。
这道印记的纹路在普通人眼里只是个模糊的眼睛形状,但在祝蓁眼里,这分明是一道——阴煞借运咒。
跟飞仔强老大给他那条金链上的“五鬼借运咒”同出一脉,但手法更成熟、更隐蔽、也更歹毒。五鬼借运只是借一时之势,阴煞借运则是细水长流地抽走被施术者的生命力,直到对方灯枯油尽。
而最歹毒的地方在于:被抽走的生命力并不完全转移到施术者身上,大半都喂给了那尊古曼童。
古曼童越养越强,谭生的运势就越被榨得越干。
等到谭生的运气被榨干的那一天,古曼童就会反噬主人,而施术者早已抽身而退,带着从谭生身上榨来的所有好处消失得干干净净。
“谭生,我现在可以确定几件事。”祝蓁直起腰,回到座位上,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第一,这尊不是正牌古曼童。里面封的怨灵怨气极重,而且死因有蹊跷,绝对不是正常死亡。”
“第二,你手臂上这个印记不是帮你开眼跟古曼沟通的,而是一个‘阴煞借运咒’。它正在持续地抽走你的运势和生命力,大半喂给古曼童,小半转移到给你古曼的人身上。你的生意好转不是古曼在帮你,而是在收割你未来的运势——你现在赚的每一分钱,都是透支你后半生的运换来的。”
谭生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铁青,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三,”祝蓁竖起第三根手指,“介绍你去泰国找阿赞的客户,还有你那位生意不顺的合伙人,这两个人里面至少有一个知道内情,甚至可能就是主谋。”
“你得回去仔细查一查,看看这两个人有没有在你生意好转的这几个月里,从你身上间接获利,比如低价收购了你公司的股份,或者接了你不想要的项目赚了大钱。”
“这种阴煞借运咒有一个特点:施术者必须跟被施术者有利益关系,没有利益关系咒术就无法成立。”
谭生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又被带倒在地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近乎失控的愤怒,两腮的肌肉紧绷到发颤,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张了张嘴,说出了一个名字。
“张、德、昌。”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合伙人生意不好,三个月前他说要退股。我不想让他走,他就说那你帮我接一个泰国客户的单,我就不退股,那个泰国客户就是带我去见阿赞的那个人。”
祝蓁缓缓地点了点头。
所有线索都串上了。
张德昌生意不顺想退股,谭生不让,张德昌就设了一个局。
他让泰国客户引谭生去见阿赞,阿赞给他做了阴煞借运咒,表面上他的生意好转了,实际上他的运势正在被抽走。
而张德昌名义上退了股,实际上通过某种隐蔽的利益关系继续从谭生的公司吸血。等到谭生被榨干的那一天,古曼童反噬,谭生非死即疯,公司自然会落到张德昌和那个泰国客户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