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别管,我买什么你吃什么。”
这话贺廷琛说得硬气,但第二天站在供销社柜台前的时候,他的表情比审讯俘虏还纠结。
大早上出完操,他没回办公室,直接拐去了供销社。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老张正打哈欠,一抬头看见贺廷琛那张冷脸杵在玻璃柜台前,差点把哈欠咽回去。
“贺……贺团长?您买什么?”
贺廷琛扫了一眼柜台。
肥皂、暖水瓶、搪瓷缸子、火柴……
他目光停在了角落里那排花绿绿的东西上面。
糖。
有水果硬糖,有花生酥,还有一排码得整齐的大白兔奶糖。
白色的糖纸,蓝色的兔子图案。
他记得前几天姜甜嗓子疼,窝头咽不下去。奶糖软,甜,应该不扎嗓子。
“那个。”他抬了一下下巴。
“哪个?”老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花生酥?”
“旁边的。”
“水果糖?”
贺廷琛的眉头皱了一下。
“大白兔。”
他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好像说的是什么机密情报。
老张愣了两秒,然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贺团长。
冷面阎王贺廷琛。
买大白兔奶糖。
“要……要多少?”老张强忍着没让嘴角翘起来。
贺廷琛沉默了一秒。
“一斤。”
“一斤?!”老张的声音拔高了。
一斤大白兔奶糖,那得三块多钱。一个普通战士一个月的津贴才六块。
贺廷琛的眼刀扫过来。
老张立刻闭嘴,低头麻利地从玻璃罐子里往外抓糖,一颗一颗放在秤盘上。
手微发抖——不是怕,是憋笑憋的。
正称着呢,门口进来一个人。
“老贺?”
是三营长刘大壮。膀大腰圆的汉子,嗓门比驴还响。
“你也来买东西?”刘大壮凑过来,一眼看见秤盘上那堆白花的奶糖,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
“……你买糖?”
贺廷琛面无表情:“有意见?”
“没。”刘大壮连摆手,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奶糖不放,“就是……你吃这玩意儿?”
“我买的东西,要跟你报备?”
“不,不用。”刘大壮往后退了半步,挠了挠后脑勺,“就是觉得新鲜……嘿。”
贺廷琛懒得看他。
老张称好了糖,用牛皮纸包了,递过来。
“三块四毛二。”
贺廷琛掏钱,接过纸包,揣进军装口袋里,转身就走。
刘大壮看着他的背影,嘴张了又合。
然后扭头跟老张对视。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嚯——”。
贺廷琛回宿舍的路上步伐很快。
那包糖揣在上衣口袋里,鼓出来一块。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糖又往里塞了塞。
推开门。
姜甜正拿针线缝蛇皮袋上一个破洞。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手里拎着东西回来了。
“贺叔叔?你不用去训练吗?”
“训完了。”
他把牛皮纸包往桌上一搁。
姜甜放下针线凑过来,拆开纸包一角,看见了里面白胖的一包奶糖。
她愣住了。
“这……”
“大白兔。”贺廷琛把椅子拉开坐下,语气跟下命令似的,“嗓子疼的时候含一颗,比硬啃窝头强。”
姜甜捧着那包糖,手指轻轻摩挲着糖纸上蓝色的兔子图案。
她上一次吃大白兔奶糖,还是爸活着的时候。
过年,爸爸从部队回来,兜里揣两颗,分给她一颗,自己留一颗。她舍不得吃,含了一整天。
她低着头,睫毛颤了颤。
“怎么了?不喜欢?”贺廷琛皱眉。
“不是。”姜甜摇头,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眼眶红红的,但笑得很用力,“很喜欢。谢谢贺叔叔。”
她拆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奶香味在舌尖化开,又甜又软。
她眯起眼睛,腮帮子鼓了一下,像只偷到了食物的松鼠。
贺廷琛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迅速移开,落到窗户上、墙上、地上——反正哪儿都行,就是不再看她那张因为一颗糖就幸福得发光的脸。
他的耳根,从脖子往上,慢慢洇出一层薄红。
姜甜没注意到。
她又从纸包里摸出一颗,递到他面前。
“贺叔叔你也吃一颗。”
“我不吃那玩意儿。”他站起来,去拨弄煤炉,动作比平时大了两分。
“真不吃?很甜的。”
“不吃。给你买的,你自己吃。别省着,吃完了再买。”
他背对着她,蹲在煤炉前。脸上的表情她看不见。
但那两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姜甜把糖收好,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她含着一颗大白兔入睡。
嗓子温柔柔的,一点都不疼了。
隔壁值班室里,贺廷琛躺在行军床上。
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浮现出那个画面——她含着糖,腮帮子鼓起来,眯着眼笑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用力闭上眼。
烦。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坐起来,摸了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里好像都带着奶糖的甜味。
贺廷琛把烟掐了。
“姜卫国。”他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你闺女,太能折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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