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到专属秘书办公室,林逸反手合上房门,将外头往来人声尽数隔绝在外。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他浑身气力像是被抽空,重重陷进办公椅里。
指尖拉开抽屉,摸出半包香烟,抽出一支引燃。浓烈烟气直冲肺腑,层层白雾裹住他紧绷又落寞的身形,纷乱心绪跟着翻涌不停,方才和温言澈对峙的一幕幕,清晰在脑海回放。
这一刻,温言澈藏在温和皮囊下的野心,被他看得明明白白。对方早就盯上了悬空的县长宝座,一心想借着贺南风被查的风波顺势上位。今日逼迫自己检举举证,一来是要彻底钉死贺南风,断去对方所有翻身余地;二来是攥住案件把柄当作晋升投名状,踩着昔日上司的前程,铺就自己的高升之路。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贺南风一案尚无定论,一切仍待组织核查,温言澈却已经急不可耐落井下石,步步算计、手段阴狠,将宦场里无硝烟的权力倾轧、人心算计,展现得淋漓尽致。
贺南风出事之后,常务副县长本就依规能够代管县政府全盘事务。一旦拿到贺南风贪腐的实证递上去,温言澈接任县长几乎是板上钉钉。
林逸心里透亮,这是温言澈最后的晋升契机。对方年近五十,已是连任两届常务副县长,仕途已然走到后半程,倘若本届任期结束依旧无法再进一步,待到年纪到线,只能退居二线养老。
正因这般急迫,眼见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温言澈索性撕碎了平日温和内敛的伪装,为上位不择手段,脸面、底线尽数抛在脑后。
方才他直言回绝,不肯提交任何线索,温言澈一无所获,这般野心勃勃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林逸心里自有道义底线,断然做不出背刺提携自己的旧主、落井下石的龌龊事。从他拒绝妥协的那一刻起,来自温言澈的打压与刁难,已然避无可避。
林逸心头泛起一阵无力的苦笑。依靠的大树轰然倾倒,自己又当众拂逆手握实权的常务副县长,前路迷雾笼罩,往后仕途注定举步维艰。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事一桩接着一桩。
正当他沉陷烦闷之际,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念头,刺骨的危机感瞬间裹住全身。温言澈盯着县长空位,可县委班子里觊觎这个位置的,又何止他一人?温言澈能想到从自己身上撬开案件线索,其余各怀心思的常委,自然也能算出这一步。
往后,恐怕会有一拨又一拨人主动找上门。或是许下厚利假意拉拢,或是搬出权势强硬施压,而他林逸,会变成贺南风一案的关键突破口,沦为各方势力争相拿捏的棋子,卷入这场汹涌无形的权力旋涡之中。
心绪翻涌之时,急促的办公电话铃声骤然打破屋内死寂,硬生生打断他所有思虑。
林逸压下胸中纷乱,抬手接起电话,一道沉稳谦和的男声传了过来:“林秘书您好,我是楚书记的秘书萧剑,楚书记想请你过来聊几句。”
萧剑,县委副书记楚逸帆的专职秘书。
县委、县政府分属两套体系,各司其职,林逸和楚逸帆、萧剑二人素来交集浅薄,平日里不过走廊偶遇点头示意,既无工作对接,也无私下往来,交情淡得近乎空白。
握着听筒,林逸心底疑云丛生。他不过是一名县长秘书,与分管县委党务工作的楚副书记层级悬殊、素无牵扯,对方突然主动邀约谈话,实在反常。
莫非楚逸帆也同温言澈一般,盯着贺南风的案子而来?难道这位副书记,也打算从自己口中套取贺南风的违纪线索,借着这场风波布局争位?
林逸暗自思忖,转念又想起方才萧剑通话时分寸得体、语气谦和,全然没有许戈那种仗着领导权势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命令口吻,两相一比,心性格局高下立判。
事到如今,早已无处躲闪。深陷权力博弈旋涡中心,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坦然直面。
挂断电话,林逸不再迟疑,起身抚平衣襟褶皱,锁好办公室门,迈步往楼上县委办公区走去。
永安县政府大楼共八层,楼层划分暗藏官场讲究,是机关里人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六楼安置县政府各核心科室,取六六大顺的吉利寓意;县委整套班子办公区设在七楼,对应 “七上八下” 的老话,也隐晦衬出县委权责高于县政府的层级格局;最顶层八楼,安置人大、政协、档案室与退二线干部办公室,多是清闲闲散岗位。
拾级登上七楼,远远便见萧剑静立走廊等候,分明是专程在此接应。
见林逸走来,萧剑立刻扬起亲和浅笑,待人谦和有度:“林秘书来了,楚书记已经在办公室等候多时。”
话音落下,他屈指轻叩房门,屋内很快传出一道温和沉稳的声响:“进来。”
萧剑侧身抬手引路,林逸紧随其后,踏入楚逸帆的办公室。
楚逸帆端坐办公桌后,神色温润,面上噙着淡淡笑意,抬手指向对面会客椅:“小林来了,坐。”
“楚书记好。” 林逸微微欠身行礼,姿态恭谨,随后端正落座。
萧剑做事周全细致,先上前为楚逸帆续满茶水,又取干净纸杯,细心给林逸沏上一杯热茶。一应琐事办妥,他不多逗留,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顺手将门轻轻合上,把空间留给二人单独交谈。
萧剑全程进退有度、待人平和,和嚣张跋扈的许戈形成鲜明对比。这般稳妥妥帖的行事风格,稍稍抚平了林逸心中紧绷的戒备,面对这场谈话,也少了几分抵触逆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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