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烈摩挲着手里那把破旧的猎弓。
弓弦因为长期受潮,已经软趴趴地失去了弹性。
他叹了口气,将这把连野兔子都射不穿的破弓暂时挂在墙上。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弄清楚这个家到底穷到了什么地步。
转身掀开破门帘,沈烈走进了旁边的灶房。
灶房里连扇挡风的窗户都没有,寒风夹杂着雪花,直接卷进屋里,冻得人直打哆嗦。
一口豁了边的大铁锅,冷冰冰地架在灶台上。
沈烈走到角落,一把掀开那个缺了半边盖子的米缸。
空空如也。
别说白米白面了,就连最粗糙的苞谷碴子都没剩下一粒,缸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他又蹲下身,在灶台旁边的草堆里翻找了一圈。
只找出了三个干瘪的土豆。
这土豆已经被极寒的天气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表面长满了黑褐色的冻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要是放在前世四十年后,连喂猪人家都嫌弃。
可在这个大雪封山的寒冬,这三个冻土豆,就是他们一家四口最后的口粮。
沈烈用力捏着冻土豆,指关节微微发白。
前世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混账东西啊!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自己不想着出去卖力气赚钱,反而整天拿着鞭子在家里耍威风。
“夫君……”
就在沈烈看着冻土豆自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
沈烈回过头。
只见灶房破败的门框边,正站着一道单薄纤弱的身影。
是林晚秋。
她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连棉花都漏出来的旧夹袄,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冻得嘴唇发紫。
她原本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温婉可人。
可现在,那张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满是风霜的痕迹,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此刻也显得无比凄楚。
那双曾经只会抚琴绣花的手上,长满了冻疮,红肿不堪。
林晚秋怯生生地看着沈烈,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
见沈烈看过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肩膀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那是长期被打骂后,身体形成的条件反射。
“我……我来刷碗……”
林晚秋结结巴巴地说着,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生怕踩重了惹得男人心烦。
她要去拿刚才三人喝面糊糊用过的那个粗瓷碗。
沈烈看着她那满是冻疮的手,心里又是一阵狠狠地抽痛。
他赶紧跨前一步,伸手挡住了林晚秋。
“水太凉了,你别碰。”
沈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没有平时那种凶神恶煞的戾气。
“你身子虚,回炕上卧着去,这点活儿我来干就行。”
沈烈说的是掏心窝子的实话,他真的不想让这双曾经抚琴的手,再泡进冰冷的雪水里。
可这句话落在林晚秋耳朵里,却仿佛是晴天霹雳!
林晚秋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沈烈。
以前沈烈喝醉酒的时候,也曾经这样笑眯眯地跟她说过话。
但那次说完之后,沈烈就转头去找了村东头的刘寡妇,还扬言要把她们三个卖给镇上的老光棍换赌资!
“扑通!”
林晚秋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夫君!求求你,别卖我们!”
她一边哭,一边不顾一切地抱住沈烈的大腿,声音里透着让人心碎的绝望。
“我能干活!我什么苦都能吃!春燕姐力气大,也能帮你干重活!”
“月荷虽然不会说话,但她吃得少,很乖的,绝对不浪费粮食!”
“求求你,别把我们卖给镇上的人牙子,我们做牛做马伺候你一辈子……”
林晚秋哭得撕心裂肺,额头在冰冷的泥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灶房里的动静,惊动了里屋的两人。
赵春燕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把掀开门帘冲了出来。
她像只护犊子的母老虎一样,一把将地上的林晚秋拉到自己身后。
“沈烈!你这畜生又犯什么浑!”
赵春燕死死盯着沈烈,虽然饿得手脚发软,但眼神却异常凶狠。
“你要卖就卖我!晚秋和月荷身子骨弱,去了那种脏地方活不了几天!”
苏月荷也跟在后面跑了出来。
她不会说话,只能紧紧抓着赵春燕的衣角,漂亮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单薄的身子抖得像个筛子。
三个绝色美娇娘,在破败的灶房里抱作一团,防贼一样防着他。
沈烈看着这一幕,苦笑连连,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
自己刚才不过是心疼媳妇,想让她少干点活。
结果落在这三个被吓破胆的女人眼里,居然成了要卖她们的“死亡预告”。
“都别哭了,进屋!”
沈烈沉着脸,低喝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管说什么软话,她们都不会信,只会觉得他是在花言巧语。
必须得来点实际的。
赵春燕咬着牙,护着林晚秋和苏月荷退回了里屋。
沈烈大步跟了进去,直接走到那铺着破席子的土炕前。
他伸手摸进炕洞最深处,在一堆草木灰里摸索了半天。
终于,他摸出了一个用破布包着的扁平物件。
沈烈转过身,当着三个女人的面,将破布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硬纸。
那是这间破泥草房和院子的地契,也是沈烈爹娘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啪!”
沈烈将那张房契,重重地拍在了屋里唯一一张瘸了腿的破木桌上。
三个女人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看清楚了,这是房契!”
沈烈看着她们,目光清明,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沈烈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以前我浑蛋,我不是人,我让你们跟着我受尽了委屈。”
“但从今天起,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指着桌上的房契,语气斩钉截铁。
“就算天塌下来,就算饿死我沈烈,我也绝对不会卖老婆!”
“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我先把这房子卖了,把钱给你们,让你们去逃命!”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赵春燕愣住了,她泼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林晚秋忘了擦眼泪,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张有些泛黄的纸。
苏月荷眨了眨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高大挺拔的男人。
房契,是乡下人最后的命根子。
沈烈以前就算再穷,也从来没动过房契的念头。
今天,他居然拿房契出来发毒誓?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沈烈看出了她们眼中的疑惑和震惊,突然咧嘴一笑。
这一笑,没有了平时的阴狠,反而透着一股子粗犷豪迈的爷们儿气。
“你们既然嫁给了我,那就是我沈烈的女人。”
“我不仅不卖你们,我还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等我出去一趟,回来带你们顿顿吃肉!”
说完,沈烈不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摘下了那张挂在墙上的破旧猎弓。
又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破竹筐,背在身上。
抓起门后的一把生了锈的大柴刀,别在后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狠劲。
“把门锁好,我不回来,谁叫门也别开。”
沈烈嘱咐了一句,大踏步走出了屋子,推开了院门。
外面,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沈烈刚走出篱笆院子,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是村里出了名的刻薄泼妇,大喇叭王大妈。
王大妈手里揣着个破袖套,正顶着风雪在路上闲溜达,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乱转。
看到沈烈背着破筐、拿着破弓走出来,王大妈愣了一下。
随即,她上下打量了沈烈一番,那张薄嘴唇猛地一撇,露出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沈大爷吗?”
王大妈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
“这大雪封山的,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啊?不会是想去黑风口打猎吧?”
她故意捂着嘴,发出一阵刺耳的干笑。
“就你手里那根破烧火棍,连只山鸡都射不穿!”
王大妈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
“我可警告你,那山里现在全是饿疯了的野狼和瞎熊。”
“你这个时候进山,不出三天,村长就得派人去抬你那硬邦邦的尸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