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下午五点半，金玉珩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电梯口碰见了行政部的陈姐，四十来岁，人很热心，拉住他说了五分钟："小金啊，今天评审会的事全公司都传遍了！周明远在星恒混了六年，头一回被新人压成这样！太解气了！"
金玉珩笑着应付了几句，电梯来了赶紧钻进去。门关上之后他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板呼了口气，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韩琳。
她发了很长一条微信，打字打了几百字，大意是："我爸妈后悔了，我也后悔了，玉珩我们能不能重新聊聊？我辞职来星恒也行，你帮我内推好不好？"
金玉珩看完，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然后他打了四个字："好好工作。"
发出去，拉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九月的晚风裹着城市热腾腾的气息扑面而来。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终于消停了。
但金玉珩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明天早上去欧阳芸办公室谈预算，后天晚上穿慕希妍备好的礼服站上峰会的酒会大厅，下周三坐在电视台的镜头前面录专题。
每一件事的后面都站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等他做点什么。
他加快步子走向地铁站，嘴角弯着。云海这座城市，他非留下来不可。而且，要留得风风光光的。
周四早上八点半，金玉珩到公司时欧阳芸办公室的门已经开着。
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银色的耳钉，白衬衫外面罩了件黑色的薄西装，整个人干练得像把尺子。办公桌上摊着三份预算表，她手边第二杯咖啡正在冒热气。
"来了？坐。"她把一份表推过来，"天枢第一批资源申请，你签个字，我走流程。"
金玉珩坐下来扫了一遍，数字跟他自己算的基本吻合。他签了名，把表推回去。欧阳芸接过来看也没看，直接放进文件夹里，然后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周明远的事处理了，但他在子公司挂职只是暂时的。他叔是第二大股东，你跟慕总的关系——"她眯了眯眼睛，"公司里已经开始有人传了。"
"传什么？"
"传慕总亲自去接你面试，传你入职第二天就上四十五层，传明天的峰会你当她的男伴。"欧阳芸一根一根数，"这些加在一起，足够整个星恒的人议论半个月。"
金玉珩笑了一下。"那欧阳总监怎么看？"
"我看？"欧阳芸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从她这个角度俯视下来，正好能看到金玉珩微微仰起的脸。"我看你是个人才，技术牛，脑子活，胆子也大。但人才归人才，公司里混到最后的，都是能把人和事都摆平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周明远今天早上找过他叔，他叔给慕总打了二十分钟电话。具体内容不知道，但你小心点。"
金玉珩点头。欧阳芸从他面前走开，回到座位上，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预算没问题，你去干活吧。对了——"她头也没抬，"明天的峰会，衣服穿精神点。"
"慕总给备了。"
欧阳芸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她面无表情地撕掉那页纸，重写了一张。"行，那你穿那件。"
金玉珩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背后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中午他刚趴工位上眯了十分钟，林可可的电话就杀过来了："金玉珩！周末剪头发的事你没忘吧？我给你发了三家理发店的链接，你选一家！晚上之前回复我！"
"一家就行，你选。"
"那不行，你自己头发你自己挑。对了——"她声音忽然压低，"我同事说你们公司那个CEO特别漂亮，真的假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行吧，晚上聊！"
挂了电话，金玉珩发现沈梦辰在十五分钟前发了条微信："玉珩，周三来录节目的事我跟摄像组说好了。你那天提前一点来，咱俩吃个饭再进棚。"
他刚回了个"好"，慕希妍的消息紧跟着弹进来——"下午四点来试礼服。我在办公室等你。"
一整个下午，金玉珩都在跟代码搏斗，把天枢的核心模块封装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他匆忙收拾了笔记本上楼，慕希妍办公室的门大敞着，沙发上放着他见过那个深蓝色盒子。
"换。"慕希妍指了指旁边的更衣室。
金玉珩进去换完出来，站在落地窗前那面穿衣镜前面。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极贴身，肩线收得恰到好处，裤脚刚好盖住鞋面。慕希妍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替他整了整领结。
"还行。"她退后半步，"裤腰紧了点？"
"刚好。"
"嗯。"她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胸针——银色的小翅膀造型，做工很精致。"这个别领带上。明天晚上会场灯光杂，金属的能反光，拍照好看。"
金玉珩接过来，指腹蹭过那片冰凉的金属。"慕总，您对男伴的标准这么细致的？"
慕希妍头也不抬。"你是第一个。"
四个字轻飘飘砸下来。金玉珩愣了一秒，然后把胸针别好，脱了西装外套挂回盒子里。"明天下午五点，楼下等。"
他出门的时候慕希妍在背后补了一句："你前女友的父亲明天也会到场。他可能会过来'打招呼'。"
金玉珩脚步没停，只抬手摆了摆。"知道了。"
但他手心里有汗。
回工位的路上他刷了刷新闻，峰会的主办方官网刚更新了嘉宾名单。韩琳父亲的名字赫然在列——韩建明，云海市商务局副调研员。附了一张证件照，方脸，微胖，跟那天在咖啡馆拍桌子的那个中年男人重叠在一起。
金玉珩锁了屏。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睛很亮，嘴角紧紧抿着。
明天那个地方，云海市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他一个入职四天的新人，穿着总裁亲手挑的礼服，站在云海最年轻的女企业家旁边。而他那分手才一周的前女友父亲，就坐在同一盏吊灯底下。
这场面光是想想就够刺激。
下班时天已经擦黑了。金玉珩走出星恒大厦的门，发现路边停着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车门开着，沈梦辰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手。
"玉珩！我正好路过这边拍外景！顺便来问问你周三采访的事——"她跳下车，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过来一杯，"顺便，给你送这个。"
金玉珩接过来。奶茶是温的，七分糖，加椰果。他大学时最喜欢这个配置，沈梦辰居然还记得。
"谢了。"
沈梦辰站在路灯底下，白炽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玉珩，我知道琳琳给你发消息了。她昨晚哭着给我打了两小时电话。"
金玉珩喝了口奶茶没说话。
"我没告诉她你在哪儿，也没告诉她你拉黑了她。"沈梦辰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面，"我就是想说……你往前走你的，别回头。她来一次我拦一次。"
金玉珩看着路灯下她头顶的发旋，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梦辰，谢谢。"
沈梦辰抬起头，眼睛弯弯地笑了。那笑容里干干净净的，就是朋友心疼朋友的那种暖。
"行了，我回台里了。周三见！"她转身上了车，采访车驶入夜色，尾灯一闪一闪远去了。
金玉珩站在原地把奶茶喝完，捏扁杯子扔进垃圾桶。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躺了一路，到家才又亮了。
慕希妍发来一张照片——明天的峰会场馆布置图，舞台、座席、媒体区，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用红圈标了"韩建明"。
下面跟了一句话："他坐最后一排。你站台上。"
金玉珩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在黑暗中弯了嘴角。
明天。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这场戏，才算真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