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玉珩这辈子没穿过这么贵的西装。
深灰色三件套的面料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绒毛,但标签上写着"羊毛混纺"——他偷偷查了品牌,一件外套的价格能在云海郊区付个小户型的首付。别在领带上的银色小翅膀胸针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坠子凉丝丝贴着锁骨。
下午五点整,慕希妍的黑色宾利准时停在星恒楼下。金玉珩拉开车门坐进去,她今天换了一条深蓝色长裙,剪裁利落到几乎像盔甲,头发盘起来用一支银色簪子别住,整个人从总裁变成了女王——更冷,也更亮。
"紧张?"她没看他,对着后视镜补了补口红。
"有一点。"
"正常。我第一次站台上也紧张。"她合上口红盖,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头发扫到皮鞋,停顿两秒,"行了,衣服撑住了。下车记得走我右边,记者拍左脸。"
云海国际酒店的大堂吊灯亮得像把一整片星空兜头浇下来。宾利停在门廊的时候闪光灯已经噼里啪啦响了一片,金玉珩推开车门,脚踩上红毯的瞬间听见左边有人喊:"慕总!慕总看这边!"
慕希妍从另一侧下车,绕过来自然地挽住他右臂。她的手很凉,腕骨细而硬,像冬天的一段树枝。金玉珩胳膊绷了一瞬,然后放松,侧脸冲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镜头正好捕捉到这个角度。
"笑得好。"慕希妍压低声音,"保持。"
他们在闪光灯里走了三十米,金玉珩眼睛被晃得有点花,但步子很稳。以前在学校上台领奖都没这阵仗,现在红毯两边站着的全是长枪短炮,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砸铁皮。
进了宴会厅,金玉珩第一感觉是"大"——穹顶挑高三层,水晶灯缀着上千颗流苏,底下的圆桌铺着香槟色桌布,每桌摆了一瓶白玫瑰。宾客们三三两两端着香槟杯交谈,空气里混着香水味和食物焦香,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属于"有钱人圈子"的底气。
慕希妍带着他穿过人群,每隔两步就有人停下来跟她握手寒暄。她介绍金玉珩时用的词很统一:"这是星恒的技术新秀,天枢项目的负责人。"
对方的目光在金玉珩脸上停两秒,然后笑容里多了一点探究的意味——太年轻了,而且太陌生。但慕希妍站在他旁边,手还搭在他臂弯上,这就足够让所有人把探究收回去换成客套。
第三桌的时候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盯着金玉珩看了好几眼,忽然开口:"小伙子看着面熟。你是……今年云海大学毕业的?"
"对。"
"计算机系的?"
金玉珩点头。对方笑了,伸出手来:"我姓方,烽火资本的投资总监。毕业就有这排面,后生可畏啊。"他握完手之后朝慕希妍挑了挑眉,"慕总,这小伙子你从哪挖来的?"
"他自己长腿跑来的。"慕希妍端起侍者托盘上的香槟抿了一口。
金玉珩接过另一杯,没喝,只端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扫过去——后排靠墙的位置,媒体区的灯架后面,他看见了那张方脸。
韩建明坐在最后一桌的角落,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红酒。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绷着,下颌线硬邦邦的。金玉珩记得这张脸在咖啡馆拍桌子时肉都在抖的模样。
慕希妍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第三轮致辞马上开始,我得上台。"她偏头,"你坐第一桌靠边的位置,我让人留了座。"
金玉珩坐过去的时候发现隔壁桌有几个年轻女人在看他,其中一个用菜单挡着脸跟同伴咬耳朵,眼神往他这边飘。他没在意,把注意力集中在台上。
慕希妍站在聚光灯下面,拿话筒的姿势很松弛,声音清冷平稳。她说的是行业趋势和云海的营商环境,没提星恒也没提自己,但底下没人走神。她站在那里就是理由本身——三十岁出头的女总裁,从零做到行业前三,整个云海没有第二个人能复制她的路径。
金玉珩盯着台上那道蓝色身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不结婚?更准确地说,为什么不找一个能帮她分摊压力的人?以慕希妍的条件,追她的人排到外环都不止。
掌声把他从走神里拽回来。慕希妍下台时跟他擦肩而过,指尖在他椅背上点了一下:"自由交流环节了,别一直坐着。"
金玉珩端着香槟杯站起来。他在人群中穿梭了十几分钟,跟几个投资人交换了名片,聊了聊天枢项目的技术方向。对方明显对他有兴趣,但更多的是因为名片上那个"天枢项目负责人"的头衔——慕希妍给的头衔,含金量自然不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小金?"
熟悉,微微发颤,带着某种硬撑的客气。
金玉珩转过身。韩建明站在他两步之外,手里举着半杯红酒,脸上的笑容很不自然。那是一种想表现出长辈风范、但实际底气不足的表情,嘴角往上扯着,眼角的肉却没跟着动。
"真是你啊。"韩建明走近一步,"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你,又不敢认。你这……这怎么……"
他的目光从金玉珩身上那套价格惊人的西装扫到领带上的银色胸针,又从胸针滑到金玉珩脸上那张坦然的笑容。距离咖啡馆那次对话过去不到一周,他当时拍桌子说"你拿什么给她未来",现在面前这个人穿的戴的够他半年工资。
金玉珩笑着举了举杯:"韩叔叔,您好。琳琳最近怎么样?"
"挺好挺好……"韩建明干咳了一声,"小金啊,那天的事——"
"那天的事过去就过去了。"金玉珩打断他,声音温和但清晰,"我入职挺忙的,也没顾上跟您和阿姨道个谢。当时您说那番话,对我刺激挺大的,没您的刺激我可能还下不了决心留云海。"
韩建明的脸红得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虾。他嘴唇嗫嚅了两下,旁边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金玉珩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两三桌听见——既不失礼,又每一句都钉在韩建明面子上。
"叔叔,琳琳那天给我发消息,说想让我帮忙内推进星恒。"金玉珩喝了一口香槟,杯沿在灯光下反着碎光,"我觉得不太合适。毕竟她当初说得好,体制内铁饭碗,比我们这种写代码的强多了。人各有志嘛,强扭的瓜不甜。"
韩建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一下。金玉珩余光扫到烽火资本的方总端着酒杯晃过来,冲韩建明点头打了个招呼——客客气气的,但目光里全是看热闹的兴致。
韩建明终于挤出几个字:"那……那你忙。"他转身要走,袖子却带倒了桌上的红酒杯。暗红色的液体泼在浅色桌布上,洇出一大片刺眼的痕迹。他手忙脚乱地要去擦,金玉珩已经退开一步,把香槟杯放在侍者托盘上,微笑着说了一句。
"叔叔,酒洒了就别擦了,换张桌布的事。人生也一样,有些东西泼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转身走了。背后是韩建明僵在原地的身影,旁边方总举杯冲金玉珩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嘴角带着一抹"这小伙子有点意思"的笑。
金玉珩走到角落的落地窗前,云海的夜景在脚下铺开。手机震了,慕希妍的消息:"后面那桌的人跟我说了,干得漂亮。但我助理拍到了媒体席的镜头——有个摄像刚才一直对着你俩。"
他回头扫了一眼媒体区。果然有台摄像机对着这边,红色指示灯亮着。
金玉珩收回视线,对着手机敲了几个字:"拍就拍吧,挺上镜的。"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明天星恒股价不会因为这个跌吧?"
慕希妍的回复秒到:"跌了你赔?"
金玉珩低低笑出声来。窗外云海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他站在窗边抿完最后一口香槟,把空杯放下。
不远处的人群里,韩建明已经不见了。
但金玉珩知道,明天这段视频会出现在某个新闻平台上。而韩琳,大概很快就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