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季淮宜吃过饭净了手，陪玉玉玩了会，确认它没什么事后，便沿着府中转了起来，她身体躺久了，须得多走动一下才能恢复体力。
东立巷有一家专门打武器的店，二十想着去打听一下，有没有用锤子的人。
季淮宜便带了另一个丫鬟走动。
府中能看到的地方基本上都清一色挂着白布，这是为了死去的“季家嫡长女季淮泱”挂的。
父亲行事依旧如此的小心谨慎。
季淮宜走到池塘前，正值初春，园林如绣，塘边的翠柳临风依依，一阵醺风吹过，碧清的池水泛起团团波光。
崔江离出征那日，她在城北阁楼远远见过一面。
崔家是世世代代的武将，崔江离当时领了军令状，是夺回夷下五城，大败扎木国之令，所有仅剩的崔家人和崔家军都跟着去了。
扎木国将领呼扎忐几乎百战百胜，连破五城，就连崔大将军都死在了他手上，当时没人觉得一个不到弱冠的儿郎会打胜这场仗。
夏日的晨曦照耀着金戈铁马，照射出一大片耀眼光辉，风将行军的旗猎猎招展，她挤在一堆送别的人中。
看到最前头那位英姿勃发的少年将领，一身戎装，身背金色长弓，在赤金色朝阳下，眉心的一点红痣若隐若现。
“二....二姐姐身子好了？”少年怯弱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季淮宜抬眼看去。
廊上一个圆滚滚的小孩，衣服上粘上了泥泞，扎好的发冠也有些散开，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是她的庶弟季成寅，季府唯一的男孩，是父亲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季成寅当惯了季府的混世魔王，虽是没见过这个二姐几面，可却独独有些害怕这个二姐。
季成寅旁边的婆子见季淮宜走来，下意识便想警惕地退后半步，触及少女淡淡的眼神，她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季淮宜走近他，将他头上的碎叶拿掉，淡声问他：“跟谁打架去了？”
季成寅心虚地低下头，用手扣着指甲：“他们都说大姐姐死了，是掉落湖水淹死的，说大姐姐...定是做了不好的事情，才要跳湖的，我..我不信，想去找大姐夫要个说法，但我刚到门口便摔了一觉。”
季淮泱私奔，季淮宜替嫁的时候，他还小，府中知道这件事的也少，这段时间他便真的以为大姐姐死了。
季淮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大姐姐只是去另一个美好地方好好生活了。”
季成寅头垂地更低了，似乎被二姐姐摸头有些害羞，小声的嗯了一声：“知道了，我在府外遇到了外出的大姐夫，他将我送回来了。”
“谁？”
凌慈游？眼下没了她碍眼，他不应该在府中和素婉柔画眉填色吗，他怎么会忽然这么好心。
季淮宜心头有些密密麻麻的慌乱，好看的眉眼皱了起来，她嫁与凌慈游三年，若是碰面，保不齐会直接认出她。
但没准只是他恰好顺路，她压了压心头的慌乱：“那他走了吗？”
还没等季成寅回话，隔着池塘的另一面廊亭若有若无地传来父亲的声音。
“哎...我那泱泱在这京都远富盛名，嫁与侯爷这几年也没什么出错的地方，我千疼万宠的姑娘落你府上不过几年便出了这事，侯爷若是几句话便想交代了，我是不应的。”
不过一眨眼得功夫，视线里，远处廊亭便看到隐隐约约露出的玄色衣衫，季淮宜心头狠狠一跳，连忙背过了身子。
季成寅不明白二姐姐为何忽然转过了身子，却也跟着挪了几步：“是大姐夫。”
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他嗓音有些沙哑，像是生了场重病。
“尚书说的是，这事是我的不对，我已经在查了，必定会给尚书一个交代，至于其他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我定不推......”
话没说完，触及不远处池塘边一抹鹅黄色的身影，他的声音一瞬间戛然而止。
凌慈游只觉周遭的一切忽然变得极其不真实，像梦里的劣质布景，他指尖微微颤抖。
季淮宜感受到落在她背上如芒刺背的眼神，她身子僵硬，生怕他看出什么，强忍着姿态放松。
季尚书顺着凌慈游的目光看去，他眸色一动，不动声色地侧过了几步，遮住了凌慈游的视线。
“那是老夫的二女儿，身子不好，时常养在闺阁中，说起来她同近日凯旋归来的崔小将军婚约渐近，皆时侯爷记得来喝杯喜酒。”
池塘对岸隔得远，季淮宜听的不是很清楚，却也能隐约听到父亲说了什么，她又摸了摸季成寅的头，轻声道：“快回屋换身衣服吧。”
季成寅点点头，担忧道：“二姐姐累了吗？”
“嗯。”季淮宜没有多解释，带着丫鬟抬脚往自己院中走去。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也大，与季淮泱的淑女步步不同。
凌慈游收回视线，应了一声：“定然不会缺席二妹的喜酒。”
他盯着少女刚离去的地方，神色有些恍惚，分明她从不会穿如此艳丽的颜色，他刚刚又在怔愣什么？
季淮宜快步回去，心口一下一下的，好似要跳出来，她以为若非必要，是不会见到他了。
却没想到世事无常，刚醒来便骤然碰到他，以后还是要谨慎一些才好。
她在房中没待多久，便被引去了父亲书房，屋中书架高耸，摆满了算术和古籍，檀木桌置于中央，墨刚研一半，墙上挂着一副美人踩春图。
画中美人灵动的眼睛似乎会说话一般，紧紧地盯着下方，季淮宜和她视线对上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季尚书似是被她的笑刺痛了下，他嘴角刚挂上的笑落了下来，冷哼一声：“这三年为父以为你性格能像泱泱一些，没想到依旧如此。”
“父亲说笑了，假的就是假的，怎么能成真的呢？”
她不闪不避地对上父亲的眼神，在他注视下平静地坐了下来。
季尚书拿起研了一半的墨，继续缓慢地磨了起来。
“你说的是，可这次你总该是真的了，眼下圣上还未立太子，几位皇子明争暗斗，虽说这崔小将军眼下眼睛看不着了，但近日圣眷正浓，谁不想拉拢？谁又怎知他眼睛会一直不好？却都没料到这位小将军早年便和我们季家有婚约。”
说着，他又笑了起来，抬眼看生得一番倾城相貌的人。
“淮宜，你是聪明人，不需要父亲多说什么，你应该明白，这次该让崔小将军怎么选吧？他眼下不过是个瞎子，岂不是任你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