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路昱衡把车钥匙揣进兜里,双手插着口袋,像在措辞。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虽然我们对于结局没办法改变,但我会对这段婚姻负责。”
“我尊重你的想法,我们可以慢慢适应,慢慢磨合。”
“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她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是松了一点的。
至少他是认真的。
认真地在履约,认真地在做一个丈夫该做的事情。
她睡在二楼,他睡在三楼,中间隔着一层楼板,和一整个漫长而安静的夜晚。
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台阶的距离。
她以为时间会让那些台阶慢慢变少,总会有一天在同一个楼层停下来。
她没想到三年之后,他们依然隔着一层楼板。
……
第二天清晨,宿醉后的钝痛在太阳穴里一跳一跳地硌着。
路昱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从天花板慢慢聚焦。
察觉到身侧的重量和温度,他侧过头。
沈双禾蜷在他旁边,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
被子被她拢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睫毛安静地覆着眼睑。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他枕边,黑亮柔软。
路昱衡没有动,就那样侧着身看沈双禾。
沈双禾这几年倒是没怎么变。
还是那张脸,素淡的眉眼,睡着的时候嘴角会微微抿着。
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呼吸的时候肩膀轻轻起伏。
路昱衡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念头。
有点像一只蜷着睡觉的小猫。
路昱衡抬起手,指尖下意识地朝沈双禾的鼻尖探过去,悬了两秒,又收了回来。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结婚第一年的时候。
他有一次在外面应酬喝多了,是司机把他送回来的。
他醉得连楼梯都走不上去,沈双禾扶着他,把他安顿在二楼主卧的床上。
那天晚上他吐了两次,每一次都是她端着温水拿着毛巾在旁边守着。
后半夜他沉沉睡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睁开眼就看到沈双禾趴在床边。
她大概是趴在那里守了一夜,脸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
他宿醉后的脑袋还昏沉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鼻尖。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沈双禾的睫毛颤了颤,醒了。
她抬起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
两人四目相对,然后两个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躲闪了一下。
空气里浮着一层陌生的、尴尬的的东西。
沈双禾站起来,动作有些仓促:“我……我去上班了。”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路昱衡靠回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抬手用指腹搓了搓自己的鼻尖。
那天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
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心跳得有点不太对。
……
三年过去了,她蜷着睡的时候还是像一只软绵绵的小猫。
沈双禾睁开眼的时候,旁边的床铺没有人了。
她撑着床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下床洗漱换好衣服,走下楼梯。
阿姨正在餐厅擦桌子,见她下来,笑着迎过来:“太太醒了?”
“先生一大早就接了个电话,公司那边好像有急事,走得急,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沈双禾“嗯”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
阿姨转身从厨房端出一只白瓷碗,放在她面前。
碗里盛着深紫色的粥,热气袅袅升腾。
红枣的甜香和黑米特有的谷物气息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先生早上做的。”
“您喜欢的红枣黑米粥。他说让您起来之后喝一碗,养胃。”
沈双禾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是她习惯的那种淡淡的、红枣本身带出来的清甜。
沈双禾慢慢吃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她想起很久之前,刚结婚的第一年,有一回她感冒发烧,也是路昱衡煮了粥端到床头,坐在床边看着她喝完才走。
那时候她觉得这婚姻虽然从联姻开始。
但也许慢慢走着,总能走出一段属于他们自己的路来。
沈双禾把那最后几口粥喝完,放下勺子,起身去上班了。
……
临近中午,沈双禾刚脱下白大褂准备去食堂。
急诊室的警铃就骤然响了起来。
护士站传来急促的呼喊:“急诊抢救!先心病患儿,室颤。
“马上到!”
沈双禾马上抓起刚挂上去的白大褂重新套上,三步并两步冲进抢救室。
平车推进来的那一刻,她看见那张小脸,脸色青紫,嘴唇乌白,软软地躺在担架上,胸前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正是昨天在大厅里捡玩具车那个小男孩。
他妈妈跟在后面跑进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见到沈双禾那一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上来:“医生,医生你一定要救救他!”
“他是我的命啊!”
沈双禾看了她一眼,只来得及说一句“我们尽力”
她转身扑向了抢救台。
心肺复苏、除颤、推注药物。
监护仪上的波形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亮一下,暗下去。
沈双禾的胳膊酸得发颤,汗水沿着鬓角淌下来滴在台面上,她咬着牙不肯停。
整整两个小时。
监护仪最后发出一声绵长的蜂鸣,直线拉出来的那一刻,旁边的医生收回手。
“沈医生,病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沈双禾还是没有停。
她还在做心肺复苏,掌心砸在小男孩单薄的胸口上,一下,又一下。
旁边的护士轻声叫她:“沈医生……”
沈双禾没有反应。
最后还是张亭丰从外面赶进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已经两个小时了,我们尽力了。”
沈双禾的手才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按压时传来的那种渐渐变凉的触感。
她的呼吸急促而凌乱,白大褂的前襟被汗水洇出一大片深色。
张亭丰走向抢救室门口,那对夫妇还跪在地上,女人几乎瘫软在丈夫怀里。
张亭丰摘下口罩,声音低沉:“很遗憾,我们没有抢救过来。”
“节哀。”
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过来抱住儿子的小身体,额头抵在孩子瘦小的胸口上。
男人跪在旁边,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得不能自已。
整个抢救室被悲伤塞满。
护士别过头去抹眼睛,年轻的实习医生站在角落里眼眶通红。
沈双禾还站在抢救台旁,垂着眼,看着那只已经不会再动的小手。
看着昨天还攥着玩具车冲她喊“姐姐再见”的那只小手。
生命真的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