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号手术室的门刚关上。
监护仪立刻拉出一串刺耳的长鸣。
“血压六十八/三十八!”
“心率一百四十二!”
“血氧还在掉!”
麻醉师盯着屏幕,额头全是汗,声音绷得发紧。
“去甲肾上腺素已经推上去了,补液在跑,血还没到齐。林主任,病人快撑不住了!”
无影灯落下。
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没有血色。
林耀东站上主刀位,洗手衣外罩着无菌手术衣,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沉得吓人。
他没废话。
“刀。”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进他掌心。
顾炎站在二助位后方,刚戴好手套,太阳穴便猛地一跳。
像有人拿锥子,从他左侧脑壳里往深处钻。
病人的腹部还没切开,脑海里的声音已经先炸了。
【肠道:快点!快点啊!】
【肠道:老子不是阑尾!阑尾那小瘪犊子好着呢!】
【肠道:血断了!全断了!再拖下去,老子真要被焖成一锅熟的!】
顾炎脸色白了一瞬。
他咬住后槽牙,没有出声。
林耀东沿着腹正中线落刀。
皮肤、皮下组织、腹白线,一层层切开。
动作极稳。
没有半点多余。
可当腹膜被挑开的一刹那,一股又腥又臭的气味猛地冲了出来。
像腐败的血水混着坏死组织,在密闭的手术室里炸开。
二助小周喉结滚了一下,脸色瞬间发青。
“吸引器!”
林耀东连眉头都没皱。
“别愣着。你现在吐出来,病人也不会多活一分钟。”
“是!”
小周一个激灵,立刻把吸引器探进去。
腹腔积血被迅速吸走。
下一秒。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肚子里那段原本该是粉红色、柔软蠕动的肠管,此刻已经变成大片大片的暗紫黑。
近端颜色最深。
像被火烤过。
远端则是一种发灰的紫红,表面没了光泽,肠壁水肿,渗着血水。
足足接近两米。
“嘶……”
器械护士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小周握着拉钩的手一抖,差点没稳住。
“真是肠缺血坏死。”
他喃喃道。
“这么长一段……县医院那张片子,怎么会报成阑尾炎?”
林耀东没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那片发黑的肠管上,面沉如水。
术前没有CTA。
没有造影。
没有完整的血管评估。
从流程上讲,这台急诊开腹探查,每一步都踩在风险边缘。
可现在,腹腔里的黑色肠管,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顾炎没有胡闹。
是他们所有人,都差点被一张报告单带进沟里。
“麻醉,报乳酸。”
“十二点八!”
“血气提示严重代谢性酸中毒!”
麻醉师语速极快。
“主任,再不恢复血流,病人会进不可逆休克!”
林耀东抬手。
“肠系膜根部暴露。”
“准备取栓。”
小周立刻配合分离肠系膜。
动作很轻。
可越往深处,手术也越复杂。
肠系膜上动脉附近血管密集,静脉丛像蛛网一样贴着,稍微碰破一点,出血就能把整个术野淹掉。
巡回护士快步走进来。
“林主任,血管外科回电了。”
“张主任在外院会诊,最快一个半小时回来。血管二线正在做主动脉夹层介入,暂时下不了台。”
“他们的电话会诊意见是,患者已休克,不能等CTA,也不能等转运,建议立刻开腹判断肠管活性,必要时开放取栓。”
林耀东冷笑一声。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人都快没了,等他们回来给尸体会诊?”
他伸手。
“导管。”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
顾炎的太阳穴又是一阵剧痛。
这一次,脑中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断断续续。
【肠道:左边……不对……】
【肠道:老头,你别往那条岔路钻!】
【肠道:那是分支!分支!】
顾炎视线落在林耀东手里的导管上。
林耀东凭着经验,已经找到一个阻力点。
他准备从那里尝试取栓。
这并不算错。
至少从手术视野和手感判断,那里的确像有栓子。
可真正堵住主血流的东西,不在那里。
【肠道:根儿上!最粗那根水管!】
【肠道:离起始口三公分!卡着个又臭又硬的老血块!】
【肠道:你们要是先抽这个小的,主栓子一碎,碎渣子冲下去,老子剩下的地儿也得一起完蛋!】
顾炎指尖轻轻收紧。
左侧太阳穴疼得像要裂开。
他看着林耀东。
“主任。”
林耀东没回头。
“说。”
“不能从这里抽。”
手术室安静了一下。
小周愣住了。
麻醉师也从监护仪上抬起头。
林耀东手里的导管停在半空。
“理由。”
他只问了两个字。
顾炎盯着那段坏死肠管,声音不高,却很稳。
“这里的阻力点是分支血栓,不是主栓。”
“真正的主栓,在肠系膜上动脉起始部往下,大约三公分的位置。”
小周头皮一下麻了。
“顾炎,你别乱说。”
“这地方没术中造影,连主任都只能靠解剖和手感判断,你看一眼就报三公分?”
顾炎没有理他。
他只看着林耀东。
“近端肠管黑得最重,往远端颜色逐渐变浅。”
“说明主干血流不是完全断绝,而是主栓堵塞后,还有少量侧支代偿。”
“如果只是这条分支堵塞,坏死范围不会这么广,也不会呈现这种近重远轻的缺血梯度。”
林耀东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肠管。
又看了一眼导管的位置。
顾炎说的,是有逻辑的。
可这逻辑太冒险。
更可怕的是,太精确。
“主任!”
麻醉师急声道:“血压六十/三十五了!”
“再拖,心脏要扛不住!”
林耀东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
他果断撤出导管。
“重新找主干。”
小周眼皮狠狠一跳。
“主任,那个位置太靠近根部了。”
“我知道。”
林耀东声音很沉。
“但病人的肠子,比我们更清楚哪里堵了。”
这句话一出。
顾炎抬眼看了他一下。
林耀东没有看顾炎。
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是相信一个规培生。
是相信眼前的肠管、病人的生命体征,以及顾炎连续两次压中死穴的判断。
导管重新进入。
一毫米。
两毫米。
手术室里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
每个人都盯着林耀东的手。
终于。
“咔。”
导管前端传来一股极沉、极硬的阻滞感。
林耀东的眼神变了。
他快速看了一眼手术野中的标记。
距离起始部。
三公分左右。
分毫不差。
小周张着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林耀东握导管的手很稳。
可口罩下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
“准备抽栓。”
“负压。”
“是!”
导管连接负压装置。
林耀东一拉。
“滋!”
一条暗红发黑的血栓,被缓缓拖了出来。
很长。
表面粗糙,像一根泡烂的烂肉条。
器械护士把弯盘递过来。
血栓落下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口。
“主栓取出!”
小周声音都变了。
下一刻。
原本死气沉沉的肠管上,细小血管开始慢慢充盈。
暗紫色褪去一点。
灰败的肠壁里,重新透出一层微弱的粉红。
麻醉师盯着屏幕,猛地抬头。
“血压上来了!”
“七十二……七十八……八十五!”
“心率降到一百二十六了!”
手术室里紧绷到极点的空气,终于松开了一丝缝。
而顾炎脑海里。
刚才还鬼哭狼嚎的肠道,突然换了一副腔调。
【肠道:回来了……血回来了!】
【肠道:妈的,差点给老子做成铁板烤肠。】
【肠道:这老头刀法可以,听劝也可以。小子,你以后多带他上台。】
顾炎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林耀东正好看过来。
“笑什么?”
顾炎摇头。
“没什么。”
林耀东眯了眯眼。
他当然不信。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别高兴太早。”
他抬手指向一段仍旧乌黑、完全没有恢复迹象的肠管。
“这段活不了了。”
“准备切除坏死肠段,保留可疑肠管,二十四小时后二探。”
“是!”
一连串指令落下。
手术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