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清晨六点。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天还没亮透。
普外科医生办公室里,咖啡机已经响了第三遍。
林耀东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份术中记录、几张术野照片,以及那条从患者血管里取出来的暗红色血栓。
血栓被装进标本袋。
袋子上贴着标签。
患者姓名、住院号、取材时间。
每一个字都很普通。
可放在昨晚那场抢救里,它像一颗子弹。
能把所有“顾炎在乱来”的话,打得稀碎。
刘凯站在桌边,低着头。
他一夜没合眼。
白大褂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血迹。
“主任。”
他终于开口。
“昨晚……是我判断失误。”
林耀东没抬头。
“错在哪?”
刘凯喉咙发紧。
“我太信外院影像。”
“也太怕担责任。”
“顾炎提出肠系膜上动脉栓塞的时候,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我没敢接。”
“因为没有CTA。”
“因为我怕开错腹,怕家属告,怕医院追责。”
“可要不是顾炎坚持,病人已经……”
他说不下去。
林耀东把病历合上。
“你知道就行。”
“医生怕担责,不丢人。”
“谁都怕。”
“我年轻时第一次独立主刀,术前洗了三遍手,还是觉得手上有汗。”
刘凯愣了一下。
林耀东抬头。
“可你怕归怕,不能把病人的命,交给你自己的恐惧。”
“流程是底线。”
“不是让你躲在后面的盾牌。”
刘凯沉默许久,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补病程。”
林耀东摆摆手。
“把昨晚的每一个时间点写清楚。谁先发现血性呕吐,谁建议CTA,谁提出开腹,谁下的决定。”
“一个字都别少。”
刘凯心里一凛。
他知道,林耀东这是要留下完整证据。
不是为了踩谁。
是为了让后面所有人都没法篡改事实。
刘凯刚走。
办公室门被推开。
王刚带着两个医务处干事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昨晚在手术室门口发抖的不是他。
“林主任,早。”
他脸上挂着标准的客气笑容。
“昨晚抢救成功,可喜可贺。”
“不过,顾炎的问题,还是要按程序处理。”
林耀东抬眼。
“什么问题?”
王刚拿出一份文件。
“第一,规培生无独立诊疗权限,顾炎越级干预急诊诊断。”
“第二,顾炎在无影像、无血管外科现场会诊的情况下,建议高风险开腹。”
“第三,他擅自越级联系您,扰乱科室管理秩序。”
“第四……”
“第四是什么?”
林耀东问。
王刚顿了一下。
“第四,顾炎多次公开质疑辅助检查,有诱导患者拒绝必要检查的风险。”
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耀东靠回椅背。
“王刚。”
“你学过临床吗?”
王刚面色不变。
“我负责医疗管理。”
“我问你学没学过临床。”
王刚嘴角僵了一下。
“没有。”
“那我告诉你。”
林耀东拿起桌上的血栓标本袋,放到王刚面前。
“这是什么?”
“血栓。”
“它堵在哪?”
“肠系膜上动脉主干。”
“堵了多久?”
“术中判断是陈旧性血栓……”
“病人为什么会吐血、休克、肠坏死?”
王刚不说话了。
林耀东点了点桌面。
“因为他不是阑尾炎。”
“他是急性肠系膜缺血。”
“昨晚如果坚持等CTA,病人现在不是在ICU,是在太平间。”
王刚脸色微变。
“林主任,我理解您抢救病人的心情。但制度不能因为一次成功就被打破。医学不是靠运气,”
“谁跟你说是运气?”
林耀东声音陡然沉下去。
王刚剩下半句话卡在嗓子里。
林耀东站起身。
他个子很高。
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还有压不下去的青筋。
“术中主栓位置,顾炎判断在起始部下三公分。”
“实际取栓位置,误差不到两毫米。”
“这叫运气?”
“病人从七十/四十的血压拉回正常,肠管从黑色恢复血供,这叫运气?”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本事?”
王刚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想讲制度。
可林耀东讲的是结果。
而且是病人还活着的结果。
他根本没法反驳。
“顾炎可以调查。”
林耀东一字一句道。
“流程可以复盘。”
“但昨晚的抢救,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往他头上扣‘胡闹’两个字。”
“谁敢扣。”
“先来找我。”
王刚的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他带着文件,本来是想趁苏冰不在、急诊混乱,先把顾炎的处理坐实。
没想到一夜之间。
这个洗得发黄白大褂的规培生,居然被林耀东亲自护住了。
而且护得这么硬。
“林主任,您这话我会如实汇报。”
王刚收起文件。
“医务处也会按程序重新评估。”
林耀东冷冷看着他。
“最好如实。”
王刚转身离开。
门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耀东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渐渐亮起来的急诊大厅。
来来往往的人群像潮水。
有人抱着孩子跑。
有人扶着老人走。
有人攥着缴费单,脸色比病人还难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刚当医生时,也曾在乡镇卫生院值过夜班。
那时候没有CT。
没有MRI。
甚至连像样的化验都不齐。
可他和老师傅靠着听诊器、手、电筒,还有一颗不敢松懈的心,也救过不少人。
后来医院越来越大。
机器越来越多。
流程越来越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医生先问的不是“病人怎么了”。
而是“检查开了吗”。
林耀东沉默片刻。
转头看向顾炎。
顾炎靠在墙边,眼底有些疲惫,依旧没什么表情。
“顾炎。”
“在。”
“你母亲以前,是不是被过度检查耽误过?”
顾炎抬起头。
眼神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林耀东会问这个。
“谁跟您说的?”
“没人说。”
林耀东道。
“但你看那些缴费单的眼神,不像普通人。”
顾炎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晨光一点点落进来。
照在他洗得泛黄的白大褂上。
过了很久。
他才开口。
“她胃疼。”
“医生让她做检查。”
“一项接一项。”
“说不做不敢用药,不做出了事家属负责。”
“后来检查做完了,钱没了。”
“人也没留住。”
林耀东没说话。
顾炎低头,声音很轻。
“我不是反对检查。”
“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明明能先救,却被扔在走廊里等一张片子。”
林耀东站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桌上的术中照片,递给顾炎。
“这份病例,你参与术后讨论。”
顾炎皱眉。
“我只是规培生。”
“规培生怎么了?”
林耀东瞪了他一眼。
“昨晚这屋里,谁有你看得准?”
“以后遇到高危腹痛,急诊先给我打电话。”
“打不通,就直接找我。”
顾炎看着他。
林耀东又补了一句。
“别误会。”
“不是让你乱来。”
“是让你看见不对,就必须开口。”
“规矩该守。”
“人命,也得守。”
顾炎接过照片。
“好。”
与此同时。
急诊科主任办公室。
苏冰拖着行李箱,刚结束外地进修回来。
她连白大褂都没换好,赵长明已经守在门口。
赵长明眼圈发黑,半边脸还有些肿。
他看见苏冰,像终于看到了能替他主持规矩的人。
“苏主任。”
“您终于回来了。”
苏冰摘下金丝眼镜,抬眸看他。
“说重点。”
赵长明深吸一口气。
“顾炎昨晚又闹出事了。”
“他没看CTA,直接说病人肠系膜动脉栓塞,还越级把林主任叫下来开腹。”
苏冰的眉头慢慢皱起。
“没有CTA?”
“没有。”
“没有血管外科现场会诊?”
“也没有。”
赵长明立刻补上。
“但林主任现在护着他,说他诊断对了。”
苏冰沉默了两秒。
她拿过桌上的病例复印件。
术中诊断。
肠系膜上动脉主干栓塞。
主栓位置。
距起始部约三公分。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震惊。
警惕。
还有她最不愿意承认的,动摇。
片刻后。
苏冰把病例放下。
“去,把顾炎叫来。”
赵长明心里一喜。
苏冰抬起眼,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急诊抢救室,不是让他证明自己天赋的地方。”
“既然他觉得双手比机器更可靠。”
“那就让他去门诊。”
“好好学学,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