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天晚上，苏锦念被吵醒了两回。
第一回是苏建民的声音，隔着院子都能听见，平时闷不吭声的人嗓门忽然拔高了三度。
“妈，你问大哥，这钱咋回事？上个月说公中没钱了，让我们家勒裤腰带过日子，他倒好，自个儿藏了二十块。”
第二回是王翠花的尖嗓子，比杀猪还响亮。
“放你的屁，谁藏钱了？你媳妇血口喷人，你也跟着学是不是？”
苏锦念翻了个身，继续睡。
吵吧，越热闹越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炸了锅。
苏锦念贴着门板缝往外看，院子正中间站了一溜人，主屋堂屋门大敞着，刘氏坐在堂屋里头的椅子上，脸色铁青。
苏建民站在院子中央，手里举着那个灰布包袱，脸涨得通红。
赵春兰缩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绞手指，但没有退。
苏建国叉着腰站在主屋廊下，满脸不耐烦。
王翠花从灶房方向冲过来，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锅铲子。
“苏建民你有病是不是？一大早嚎什么嚎？谁给你的胆子跑我家厨房翻东西？”
苏建民把灰布包袱往地上一摔，布包散开来，那二十块钱和工业券白花地摊在黄土地上。
“你自己看，这是啥！灶房墙根底下挖出来的，砖头后面藏着，还糊了层泥。你说不是你们藏的？”
王翠花的眼珠子死盯着地上的钱和券，脸色白了一瞬，旋即涨得像猪肝。
“谁准你去翻我家灶房的？你这是偷。”
“你别跟我扯这些，这钱是公中的还是你家私藏的，你说清楚。”
苏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倒是比王翠花沉稳些，但沉稳里头带着发虚的味道。
“老二，你急什么，这钱是我攒的，准备给妈买药的，还没来得及交公中。”
赵春兰终于抬起头来，声音细但字清楚。
“大哥，那工业券呢？上个月公社发下来三张缝纫机票和两张自行车票，你跟妈说被风刮跑了，现在怎么在你灶房墙根底下？”
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
连鸡都不叫了。
苏建国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脖子根泛上一层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冲王翠花。
“你咋藏的东西？叫人全翻出来了。”
王翠花也慌了，但她这个人越慌嘴越碎，嗓门越高，锅铲子往地上一摔，一步跨到赵春兰跟前。
“好你个赵春兰，你是不是早就惦记上这些东西了？故意去翻的是不是？你个贼坯子。”
赵春兰往后退了一步，苏建民伸胳膊把她挡在身后。
“你骂谁贼坯子？到底谁偷公中的钱？嫂子你摸着良心说。”
堂屋里头，刘氏的手掌狠狠拍在椅子扶手上。
“都给我住嘴。”
院子里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刘氏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颧骨高耸的那张脸绷得像一块老树皮，一双三白眼从苏建国扫到王翠花，又扫到苏建民和赵春兰。
“老大。”
苏建国缩了缩脖子。
“妈。”
“钱是你藏的？”
苏建国的舌头打了个磕绊，张了几次嘴，最后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妈，我就是想攒着给您过年扯块布……”
王翠花立刻接腔，点头如捣蒜。
“对，是给妈的，我们正打算拿出来呢，还没来得及……”
刘氏的眼睛眯了起来，法令纹深得像两道刀疤。
她没接话，只是盯着地上那二十块钱和工业券，盯了足有十几秒。
苏建国和王翠花被盯得浑身发毛，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敢再开口。
苏建民趁这个空当又加了一句。
“妈，上个月我家小栓拉肚子想抓两毛钱的药，您说公中没钱让先挺着，我媳妇连夜去隔壁村借了三毛钱才买着药。”
赵春兰的眼圈红了，低着头没说话，手指绞得发白。
“你闭嘴。”
刘氏终于站起来了，拄着那根黑漆漆的拐棍，走到院子里，把地上的钱和工业券一样一样地捡起来，揣进自己兜里。
“这钱归我管，以后谁也别想私藏东西，发现了腿给你打折。”
苏建国松了口气，正想说点什么讨好的话，刘氏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也别得意，回头再让我知道你瞒东西，别怪我把你那间东屋收回来。”
苏建国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王翠花的眼睛却直盯上了赵春兰，那目光跟淬了毒似的。
“行啊，赵春兰，你翻我家灶房翻得挺利索的，你说你咋知道东西在那的？谁告诉你的？”
赵春兰张了张嘴，下意识往苏建民身后又缩了缩。
“我，我就是无意中看到那块砖松了……”
“放屁，那块砖外头糊了泥巴，不特意抠根本看不出来，你就是早就盯上了。”
王翠花往前逼了一步，锅铲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捡回手里了，虚实地晃着。
赵春兰被逼急了，脱口就是一句。
“是念说的。”
话一出口，院子里的人全愣住了。
赵春兰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把这事说出来。
王翠花的锅铲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凶悍变成了困惑。
“谁？”
“念，念。”
赵春兰的声音细了下来，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昨天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说……做梦到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建国嗤笑了一声。
“三岁半的丫头片子做梦？老二家的你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的。”
王翠花跟着附和，锅铲子往赵春兰方向一指。
“就是，你当我们傻呢？分明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找了个借口。”
两妯娌本来就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这下彻底点着了。
王翠花扔了锅铲子直接上手，一把揪住赵春兰的衣领。
赵春兰被拽了个趔趄，苏建民上前来拉架，结果被苏建国从后头搡了一把。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叫喊声混成一锅粥。
刘氏的拐棍在地上杵得咚响，嘴里骂着“都给我住手”，但两对夫妻已经完全失控了。
苏小花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站在廊下哇大哭。
隔壁院墙上头，探出了两三颗脑袋往这边看热闹。
苏锦念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切，目光平静得不像个三岁半的孩子。
她转过身，蹲下来，把破布枕头拆开，从夹层里一样一样取出东西。
军功章，纸条，三枚铜钱。
又从棉絮底下摸出赵春兰之前塞给她的半块饼干，用那块碎布角包好。
所有东西裹成一个拳头大的小包袱，她把小包袱抱在怀里，重新坐回床上。
院子里的打闹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苏锦念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那件破棉袄的扣子，把小包袱往怀里又塞紧了些。
她在等。
等一个人来。
院子里，隔壁的邻居已经在喊了。
“哎哟了不得了，苏家打起来了，快去叫村长来。”
苏锦念听到这句话，弯了眼睛。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