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凉面、卤汁、凉菜、辣椒、蒜水、酱油醋盐摆在车板上。
小饭桌摆在板车旁边的槐树底下。
王桂琴从车板上取下个方方正正的木牌子，牌子上用毛笔写着几行粗大的黑字。
最上面一行是“桂琴凉面摊”。
下三行写着：西红鸡蛋卤汁凉面四毛一份，素凉面三毛一份，小菜一律一毛钱一碟。
木板上端钻了眼，系着条红色旧丝巾。
王桂琴抬头瞅了瞅大槐树，用丝巾把木板挂在了最显眼的树枝上。
大红丝巾在阳光下随风飘动。
她的摊位本来最偏，最不起眼，但是有了这条红丝巾，别人老远就能注意到，会不由自主地看过来。
收拾停当后，王桂琴走到陈红梅两口子的摊位前，道：“红姐，麻烦你帮我盯会摊子，我去对面买几副碗筷。”
“这有啥，你去呗，我帮你看着。”
“多谢了，陈姐，我马上回来。”
王桂琴牵着花花的小胳膊，快步走到斜对面的杂货铺里。
这间杂货铺虽然不足十平米，但是应有尽有。
铁锅、擀面杖、扫把、水桶，盆子，日用品几乎都能买到。
杂货铺的老板是纸厂家属院里的老黄两口子。
王桂琴自幼在纸厂的家属院长大，跟老黄两口子是老相识，
老黄躺在门前的摇椅里，手里晃着大蒲扇，见王桂琴来了，笑眯眯起身，道：“桂琴，来了。
一共二十三块零两毛钱。”
王桂琴一愣，疑惑道：“黄叔，啥二十三块零两毛钱？”
老黄继续晃着大蒲扇，从身后的桌子上取出个黑皮笔记本，翻开来，道：“这两个月，你妈买了一把扫帚、两袋子细盐、三斤红糖，你弟宝国那对象娘家的铁锅坏了，宝国来我这儿拿了口小铁锅，你爹前天在我这儿拿了双黄胶鞋，你四妹爱玲在我这拿了件雨衣，
你家的欠的账回回不都是你在还吗？
咱们邻里邻居的，账也不能总赊着，你说是不？”
白月娥两口子、王宝国还有王爱玲经常在家属院门口的几个小店里赊账，不只在杂货铺赊账，也在另外几个小卖部里赊账。
他们需要什么直接去拿，扔下一句“我们家桂琴给钱”或者“我大姐来结账”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们甚至不用跟王桂琴打个招呼，王桂琴卖完菜攒了钱，就屁颠屁颠跑到各个小店里替娘家人还账了。
王桂琴觉得以前的自己简直是煞笔，跟没长脑子似的。
“黄叔，钱，您找我妈他们要吧。
以后我娘家人欠的账，我一分钱都不会还了。”
老黄愣了下，随即道：“桂琴，你不当冤大头这就对了！
你不知道吧，街坊们背后都笑话你是傻子，一个外嫁女放着自家的光景不过，一心一意帮着娘家过日子。
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王桂琴的脸唰一下红了，原来她在别人眼中就是个冤大头。
没错，她的的确确是那个最无脑最愚蠢的冤大头。
老黄继续道：“桂琴，叔实在看不下去了。
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对你娘家人来说你就是个外人，
你孤身一人拉扯个孩子也不容易。
娘家门上的事情你别操心了，过好你们娘俩的日子才是正经。”
王桂琴心口酸酸的，却又热热的，是啊，过好她们娘俩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黄叔，您说得对，以后我再也不会那么蠢了。”
“你能想通这点就对了。”
“黄叔，吃面的大海碗怎么卖？
那种小碟子多少钱一只？
筷子怎么卖？”
“桂琴，你该不会还要给娘家买碗筷吧？”
“那倒不是，是我自己要用碗。”
老黄“哦”了声，指着货架子上的白瓷粗碗道：“这种碗便宜，一毛五一只。”
又指着旁边的蓝边大面碗，道：“这种碗就贵了，要四毛钱一只。”
“筷子一块钱一把，一把十双。
这种粗瓷小碟子一毛钱一只，要几只？”
王桂琴：“白瓷粗碗就行，先拿二十个吧。
小碟子也要二十个，筷子拿两把。”
老黄把碗和碟子放在桌子上，让王桂琴自己挑。
二十个粗瓷大碗、二十个碟子、两把竹筷，一共花了七块钱。
王桂琴付完钱，口袋里统共只剩下八块零三毛钱了。
王桂琴陪着笑脸问：“黄叔，我在对面支了个凉面摊，能在您家井里挑两桶水吗？”
杂货铺门口有口老井，井水甘甜，从这里汲水很方便。
老黄伸着脖子往马路对面瞅了瞅，看见了王桂琴的凉面摊，爽快道：“井是咱自家的，你要用水就去挑，这点小事不用客气。”
王桂琴道了谢，抱着碗筷碟子折返回去。拎着水桶来打了水，在盆中将碗、筷子、小碟子仔细清洗干净。
此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工人们快下班了。
很快就有几个工人从对面的砖窑厂院内走了过来。
这几人一眼就看到了系在槐树枝上的红丝巾。
红丝巾随风飘扬，下面挂着的木牌上写着“桂琴凉面摊”。
十分醒目。
“新来的凉面摊子。”
“那女人长得真不赖，就是不知道凉面的味道咋样？”
“哥几个，去尝尝。”
几个工人说说笑笑朝王桂琴的凉面摊子走了过来。
这几天天气正热，太阳正毒辣，工人们很乐意吃点消暑的凉食。
卖凉皮的中年妇女和卖凉粉的小伙子立即往前走了好几步，抢着揽客。
“刘哥，来坐坐坐，这大热天，给您调碗凉皮降降温。”
卖凉粉的小伙子赶忙去拉另外几个人。
“王哥，您的凉粉还是不加醋对吧？
您先坐……”
砖窑厂没有食堂，工人们要么回家吃饭，要么出来随便在外面凑合一顿。
天气热起来后，凉皮和凉粉的生意就好了起来。
不过工人们天天吃凉皮凉粉早就吃腻了，都想换换口味。
“今天不吃了，哥几个要换个口味。”
几个工人快步走到了王桂琴的凉面摊前。
王桂琴忙道：“大哥，我卖凉面的，面是我自己拉的，劲道，给您来一碗尝尝。
除了凉面，我这里还有小菜。”
“凉面咋卖？”
王桂琴忙道：“凉面加鸡蛋卤汁的话，四毛钱一碗，要是不加鸡蛋卤汁，三毛钱一碗。
小菜统统一毛钱一碟。”
盆里面条又白又细，看着就很筋道，
西红柿鸡蛋卤汁颜色分明，鸡蛋黄灿灿，西红柿汁红艳艳，上面还撒着嫩绿的小葱花，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直咽唾沫。
工人们在心里盘算了下，打卤的凉面四毛钱一碗不贵，镇上国营食堂里鸡蛋打卤面卖到五毛钱一碗，那鸡蛋还没这盆里的鸡蛋多。
不加卤汁的面卖三毛钱，也不算贵，国营食堂一碗阳春面都卖到四毛钱了。
很快就有个脸上沾着黑灰印子的中年男人嚷道：“来一碗凉面尝尝，加卤汁，再来一碟茄子、土豆片、黄瓜的素拼。”
王桂琴隐隐激动，这就有顾客了！
她忙应道：“好嘞！
大哥，您先坐。”
她麻溜地捞面，拌了蒜水、油泼辣椒、青辣椒、酱油、醋，淋入一圈花椒油，又舀了一大勺西红柿鸡蛋卤汁浇在面上面。
王桂琴知道砖窑厂的活不好干，苦大，活重，头一条得让工人们吃饱，其次才是吃好。
可是王桂琴觉得要想在砖窑厂门口把根扎下来，把生意长久的做起来，不仅得让工人们吃饱，还必须让他们吃好。
她给的面分量很足，卤汁也浇地多。
工人们的眼珠子都瞪大了。
“这大妹子做生意实在！”
最先端上面碗的中年汉子挑了一筷子面吃进嘴里，只觉得面条劲道爽滑，很有弹性，味道也极好，凉菜也十分爽口。
“大妹子手艺不错啊！
这面比镇上国营食堂的面好吃多了！”
王桂琴笑得眉眼弯弯：“您要是喜欢吃，以后常来。”
“那必须常来嘛！”
有了这个中年汉子打的活广告，原本观望的工人们都忍不住想尝一尝王桂琴的手艺。
“给我也来一份凉面，不要卤汁……”
“我也来一份尝尝，加卤汁，再来一份凉菜……”
有几个工人原本已经坐到了凉皮摊子或者凉粉摊子上了，又起身朝凉面摊走了过来。
一碗凉皮两毛钱，一碗凉粉两毛五，这两样压根吃不饱，也就解解暑，哪里比得上吃一碗凉面实在？
王桂琴麻溜地捞面、拌面、浇卤汁，幸亏她上一世在饭店里干过，不然还真忙不过来……
宝宝们，加书架，加书架哦～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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