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桂琴嘴角勾出一抹冷意，果然，母亲这番话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她把花花放在地上，轻声叮嘱：“自己去玩会。”
花花扭着小屁股跑到一边看蚂蚁爬树去了。
王桂琴沉默一瞬，抬起头，看着白月娥。
“打我进门，这个家就穷得叮当响，王斌吃药看病欠了一屁股债，买我那三百块还是四处借的。
后来王斌走了，我婆婆又病倒了，吃喝拉撒全在炕上，两毛钱的药钱都得我出去借，
我那时候还没出月子，又要照顾孩子，还得伺候婆婆，债主隔三差五上门逼债，我不难吗？
我被逼得没办法，抱着孩子求到娘家门上，妈，您还记得您和我爹是咋说的？”
两辈子的委屈涌上心头，王桂琴心口一阵酸涩，眼圈瞬间红了。
她逼视着白月娥，白月娥神情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板着脸道：“白眼狼，咋还跟爹妈记仇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张斌虽然身体不好，但是人品没问题，我和你爹也是为了你好……”
王桂琴觉得讽刺极了，爹妈为了三百块钱，把她嫁给病秧子冲喜，到头来还说是为了她好。
她再也不想跟母亲废话了，带着怒意道：“我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婆家的破事我们管不上。”
“您说各人自扫门前雪，我们不沾你的，你也少沾我们。”
话音落下，白月娥的脸刷一下白了。
这话她确实说过。
“闺女，妈不是故意那么说的，妈也是实在没办法……
反正宝国结婚你得出大头，谁让你是当大姐的？”
王桂琴截断白月娥的话头，语气冷硬：“到现在我外头还欠着债都没还完，哪里有钱帮衬你们？
宝国结不结婚，打不打光棍，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像您说的，我不沾你们的，你们也少来沾我！”
白月娥两边嘴角往下拉，脸色更难看了，正要开口施压，王桂琴却已经道：“妈，你要真是想撕破脸，我也不嫌难看，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
一大家子还等着您回去伺候吃喝呢，我就不留您了，您回吧。”
白月娥：“……”
见王桂琴态度强硬，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回去。
她失望地起身，道：“桂琴，那妈就先回去了。”
见王桂琴丝毫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只好抬脚出了院子，路过门口那片硕果累累的菜园子时，她故意放慢了脚步。
这两年，大女儿一篮子一篮子给娘家送菜，冬天的萝卜白菜，夏天的土豆、豆角、茄子、南瓜、大蒜……
每年买菜钱能省下不少。
白月娥刻意停下脚步等了好一会儿，见王桂琴没有追出来，只好悻悻地走了。
王桂琴透过院门看着母亲的佝偻的背影，她知道母亲在等她出去摘菜，径直抱起女儿回了屋子。
从今往后，她一根葱都不会给娘家。
屋子里有张破败的小桌子，桌子的一条腿断了，用几块破砖头垫着。
王桂琴拉开抽屉，取出记账本。
与其说是记账本，不如说是“欠债本”，每页上一行行记的都是欠别人的债。
从她嫁进来，这个欠债本就有了，之前是张斌在记，她进门后，这个薄薄的旧本子就交到了她手里。
张斌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本就穷得揭不开锅。
为了给儿子娶媳妇留个后，婆婆借遍亲戚好不容易才凑够了三百块。
后来，婆婆又病倒了，给婆婆看病，借钱。
婆婆死后办丧事，又借钱。
这几年，王桂琴一直在想办法挣钱还债。
她翻开欠债本，一笔一笔加起来算了下，外头总共还欠着两百二十六块八毛钱的外债。
她的心头笼上一层愁云。
上辈子，她就总是在借钱和还债。
为了早死的丈夫，为了病倒的婆婆，为了偏心眼的爹妈，为了没良心的弟弟妹妹们。
她借了一辈子钱，欠了一辈子债，辛苦打了一辈子工，苦了一辈子，也穷了一辈子。
最后连给自己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已经穷了一辈子了，这辈子无论如何都得体验一下富人的生活，最起码得混个衣食无忧。
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女儿拼一把。
抽屉里还有个陈旧的杨木盒子。
王桂琴把杨木盒子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放着几张毛票。
不用数她也知道，盒子里总共是十五块零三毛钱，家里全部的钱都在这里了。
这点钱够干什么？
家里值钱的也就数门前的那片菜园子，可就算她天天去镇上卖菜，几个月下来撑死也就卖个百十块。
而且一立秋菜园子就败了，经济来源就断了。
得想个长久的谋生之道。
忽然，眼前一亮。
卖菜不如卖饭！
上一世，她在面馆、卤肉馆、酒楼里都干过。
最开始王桂琴只是一家拉面馆里端盘子洗碗的服务员，但是她踏实能干，眼头活，人又勤快，很快就跟老板娘处成了朋友。
渐渐地，面馆老板娘也教了她两招，怎么揉面、怎么拉面、怎么扯面，怎么炒卤汁……
王桂琴很有天赋，学得很快，她拉的面、炒的卤汁，客人吃了都要翘大拇指。
后来，王桂琴又在卤肉馆干了几年，牛肉怎么选，猪肉怎么选，什么样的肉新鲜耐卤，如何去腥腌制、火候几分、她样样摸得门清。
再后来，王桂琴又去了县城最大的酒楼帮厨，也学了几道硬菜。
俗话说，生意做遍，不如卖饭。
王桂琴认真琢磨了一番，不如从摆摊卖面条开始干。
家里种着几亩地，麦子和面粉都是现成的，南瓜、豆角、西红柿、黄瓜、青菜、小葱、大蒜……菜园子里应有尽有。
这几日太阳正毒，天气热，卖凉面最合适不过。
只要提前把面条准备好，泡在凉水里，再用西红柿、鸡蛋炒了卤，就可以用板车推到集镇上售卖了。
当然，也不能只卖面条，还要备上凉菜，搭配起来，面条卖得也快点。
凉菜倒也不难。
白糖腌西红柿，凉拌黄瓜，大刀土豆片、蒜泥茄子。
西红柿、黄瓜、土豆、茄子，大蒜，菜园子里现摘现挖就行，成本又可以省了。
家里倒是养了四只母鸡，只是这几只鸡都还嫩，还没开始下蛋。
供销社里的鸡蛋虽然已经不要票了，但是不便宜，一斤鸡蛋要一块一毛钱。
王桂琴决定去村里买鸡蛋，村里养鸡的人家不少。
村里人家鸡下了蛋舍不得吃，攒够了换钱买油盐酱醋，不过，拎到集镇上也只能卖八毛钱一斤。
在村里买一斤鸡蛋比供销社便宜三毛钱呢。
王桂琴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第一次摆摊，她心里也没底，打算先准备十斤面粉试试。
一斤面粉大概能出二斤半的熟凉面，十斤面粉大概能卖六七十碗面，买二十颗鸡蛋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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