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门上的插销插着，窗户半掩，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户洒了一墙。
聒噪地蝉鸣一声接一声落入耳中。
王桂琴茫然地看着自己露在背心外面的胳膊，皮肤紧致光洁！
她再次看向对面墙上的日历，1983年6月15日！
这一年，她只有二十七岁！
女儿才刚满三岁！
她的丈夫张斌死了两年零七个月，婆婆死了一年，家里只剩下她和女儿。
王桂琴拧了自己一把，真疼！
原来她不是在做梦！
“妈妈。”
听到女儿奶声奶气的声音，王桂琴猛然低头，只见女儿花花一边用小胖拳头揉着眼睛，一边喃喃叫她。
王桂琴的心口怦怦狂跳，眼眶一热，眼泪滚了下来。
真好啊！
女儿没死！
她还年轻！
好像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而她只是在忙完地里的农活后，搂着女儿睡了一觉！
好像上一世的众叛亲离只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
王桂琴一把抱起女儿，在她的胖脸亲了一口又一口。
花花在王桂琴怀里扭了扭，喃喃道：“妈妈，我要吃黄瓜，还要吃西红柿。”
王桂琴连连应了：“妈这就去菜园子里摘去。”
说着，忙不迭地下床穿鞋，出了屋子。
张斌留下的是三间土坯房，房子破旧矮小，不过院子很大。
屋后有三棵高大的核桃树，树上缀满了婴儿拳头大的核桃，核桃每年至少能卖百十块钱。
院门外有两亩菜地，菜地周围种着一圈花椒树，既能充当篱笆，每年摘了花椒又能换百来块钱。
一半菜地里种了土豆，现在是六月份，土豆刚刚成熟。
王桂琴还没来得及把土豆从地里刨出来。
另一半菜地里种着西红柿、黄瓜、茄子、豆角、南瓜、辣椒、小葱、青菜等时令蔬菜。
王桂琴勤快，把菜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西红柿红艳艳，黄瓜爬满藤，南瓜跟车轱辘似的，小葱绿油油……
这片菜园子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来源，每天天不亮她就拉着板车去城里卖菜，一天总能卖三五块钱。
地里的菜从五月中旬能卖到八月底。
王桂琴掐了根嫩黄瓜，摘了几个西红柿，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上一世，她卖了后院的核桃树，还搭上两亩水浇地，给弟弟成了家。
后来又卖了门前的菜园子，领着三妹去省城治不孕症。
再后来，变卖了这座宅院，救了父母亲的命。
为了所谓的亲人，她卖了自己安身立命的一切，
到头来，却只落得众叛亲离、大过年的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既然老天爷让她重来一世，她绝不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她会尽力保护好自己的女儿，不会让小小的女儿遭遇任何不测。
以后娘俩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那群白眼狼的生死再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王桂琴把黄瓜一分为二，嫩的那头给了女儿，自己吃了另一半。
切了四个西红柿，盛在搪瓷碗里，舀了三勺白糖，拌匀后放在一旁腌着。
王桂琴忽然间想起，上一世就是在这一天，母亲白月娥上门，让她给弟弟准备好彩礼和买家具的钱。
王桂琴抬头看看天，知道母亲快要来了。
她摸了摸花花的小脸，笑着说：“小脚丫伸出来。”
花花两只胖乎乎的小腿晃了晃，最后乖乖放在王桂琴腿上。
王桂琴给她穿上小凉鞋，抱着花花出了屋子。
院子的柿子树下有个方方正正的石桌，最近天热了，娘俩总在院子里吃饭，凉快。
花花坐在小板凳上，王桂琴给她盛了一碗糖渍西红柿，小丫头用小勺子舀了块西红柿喂到王桂琴嘴边。
“妈妈吃。”
以前王桂琴总想省下钱贴补娘家，女儿早就吵嚷着要吃糖渍西红柿，她总舍不得拌给她吃。
王桂琴一阵懊悔。
她亏欠女儿太多，以后要加倍疼她爱她。
王桂琴爱怜地笑：“花儿吃，妈妈不吃。”
正说着，白月娥从对面的小路上走过来了。
王桂琴声音淡淡：“妈，来了，坐吧。”
说完之后，低头给女儿打着蒲扇，静静等着白月娥开口。
白月娥一屁股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后，看着门外郁郁葱葱的菜园子，道：“豆角结得真好，茄子和辣椒也不赖，桂琴，你一会找个菜篮子，妈摘点菜回去。”
白月娥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
在她眼里，这个大女儿老实听话，大女儿家里的东西，她想拿就拿，甚至连个招呼都不用打。
王桂琴以前心疼娘家人，没少往娘家送菜。
然而这一次，王桂琴头都没抬，淡声道：“我们娘俩就指着这个菜园子过活呢，一根葱都得拿到城里换钱。
妈，你还是去别处买菜吧。”
两辈子，她还是头一次拒绝母亲的要求。
白月娥愣了下，显然没料到王桂琴会直接拒绝她。
她叹了口气，沉默着，她在用沉默逼迫王桂琴妥协。
然而王桂琴没再说话，只专心地帮女儿打扇子。
她料定白月娥很快就会开始诉苦，
说她每天伺候一大家子人有多不容易，说王宝国娶个媳妇有多艰难。
最后给她戴顶高帽子，说她是大姐，最能干也最听话，
说她理应帮衬弟弟妹妹，再顺势让她想办法出钱给王宝国娶媳妇。
上辈子，白月娥就是这么说的。
果然，白月娥很快就忍不住再次开口了，她叹了口气，道：“妈这辈子过得苦啊，伺候老的伺候小的，
全家好几张嘴就靠你爹每月那三十块钱的工资过活……
家里几个月都没见过荤腥了……”
父亲王有根是镇砖窑厂的工人，大哥大嫂结婚后就搬到了大嫂的宿舍，三妹已经嫁人。
弟弟王宝国和四妹王爱玲都没有工作，如今还跟父母挤在砖窑厂分的三十平的福利房中，日子确实煎熬。
但，这关王桂琴什么事？
王桂琴一边用手绢给女儿擦嘴，一边反问：“谁不苦？你为了三百块钱把我卖给张斌冲喜，
结婚不到三个月，张斌就扔下我们娘俩走了，我一个寡妇拉扯个孩子，我苦不苦？”
白月娥被问得脸色一僵，讪讪道：“你这孩子，咋能说妈把你卖了呢？”
王桂琴不依不饶：“既然不是卖我，那你把张斌给的那三百块钱还给我！”
白月娥：“……”
一脸惊疑地看着王桂琴，隐隐觉得这个大女儿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不仅敢顶嘴了，还敢问她这当妈的要钱了。
白月娥脸色一变，嘴角撇了撇，语气强硬了几分：“你咋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妈？
妈为了你弟弟的婚事都快愁死了。”
王桂琴抱起女儿放在自己腿上，继续打着手里的蒲扇。
心说绕了一圈，终于要说到正题上了。
白月娥露出愁苦的神情，看向王桂琴：“圆圆她妈说了，彩礼要四百块，家具得三十六条腿，还得加上三转一响，得把东西置办齐全了，才肯答应圆圆跟宝国的婚事。
你爹就那点工资，妈一个农村妇女，一分钱都挣不来，
宝国高不成低不就，也没个正经工作，爱玲一个女孩子，又要穿裙子穿皮鞋，哪样不花钱？
咱家哪里拿得出这么些钱？”
“宝国今年都快二十了，再耽搁下去就成老光棍了……
桂琴啊，你是大姐，是妈的好闺女，妈的难处只有你知道，
宝国娶媳妇的任务妈就交给你了……
这钱你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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