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桂琴背过身，将围裙解下来，叠成豆腐块。
围裙口袋里的钱正好被严严实实包了起来。
她紧紧地把围裙攥在手里，没接白月娥的话，只冷着脸道：“妈，我头一天摆摊，能有多少顾客？
整个砖窑厂又能有多少人？
别人眼红瞎说，你怎么也跟着瞎说？”
白月娥被怼得脸色一沉，“王桂琴，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闺女，跟妈还不说实话？
咋，害怕妈找你要钱啊？”
王桂琴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一下一下，擦得很用力。
她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白月娥，反问道：“妈，那你还会找我要钱吗？”
白月娥听人说大闺女在厂区门口摆摊卖凉面，并且生意极好，专门赶过来要钱的。
可是现在被王桂琴这么一问，竟觉得不好直接开口要钱了，一屁股在长条椅上坐下，语气一软，又开始打起苦情牌。
“桂琴啊，打小你就最懂事，你心疼妈，也跟妈最亲。
妈的日子苦啊，你弟弟都二十好几了，连个独立住房都没有，娶媳妇还差四百彩礼，妈愁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觉……”
王桂琴静静地听着，不接话，只麻溜地干着自己的活。
擦干净桌子后，顺手把桌子搬到了板车上。
白月娥注意到，王桂琴把那条包着钱的围裙压在了桌子底下，于是乎，诉苦诉得更起劲了。
以往，只要她一说自己的不容易，大闺女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孝顺她。
大闺女自己外面欠着几百块钱的外债，连颗鸡蛋都舍不得给孩子吃，却一篮子一篮子给她送菜送鸡蛋，有时候还能送几斤肥肉过来。
卖菜攒的钱，大半也悄悄塞给她了。
可是这一次，任由白月娥舌头都说干了，王桂琴只是平静地听着，丝毫不接茬。
白月娥索性话锋一转，直奔正题：“桂琴啊，你是大姐，就这么一个弟弟，总不能眼看着你亲弟弟打光棍吧？
圆圆她妈非得要四百块钱的彩礼，三十六条腿的家具，外加三转一响。
妈实在没办法了才求到你头上来。
妈也知道你难，这样吧，你把家具出了，另外再想办法筹三百块钱，剩下那一百块钱妈跟你爹这把老骨头再想办法去借去凑。”
白月娥不是在跟王桂琴商量，而是命令，是下通知。
王桂琴想到上一世自己为了给弟弟凑齐彩礼和家具，厚着脸皮四处去借钱，受尽了冷眼，统共也没借到几块钱。
最后万不得已，只好卖了屋后的三棵核桃树和那几亩水浇地。
可是弟弟、弟媳又是怎么对她的？
他们甚至连句感恩的话都没有。
好像她做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爹妈又是怎么对她的？
他们只眉开眼笑地说了句“桂琴最懂事。”
为了爹妈这句“桂琴最懂事”，她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王桂琴仍旧不接话，麻溜地把碗筷碟子放进板车上的大木盆里。
白月娥见王桂琴不接话，竟有点不安，她总觉得这个大女儿不一样了，没有那么好拿捏了。
白月娥声音提高几度，强硬道：“桂琴，宝国是你亲弟弟，你不能不管他！就这么说定了，三百块钱外加三十六条腿的家具，这是分给你的任务！”
王桂琴神色冷冷的，仍旧没接话，好像白月娥那番话是盘散沙，一出口就被风吹走了。
“妈，你起来一下。”
白月娥屁股刚抬起来，王桂琴就抽走了她屁股底下的那条长凳，架在其他几条长凳上，搬上车板。
白月娥有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恼羞成怒地质问：“王桂琴，妈说话你听见了没？
妈心疼你，已经给你减轻任务了。”
王桂琴仔细清点了下车板上的东西，确保没落下物件，抱起花花放在车头上。
这才转身看着白月娥，一字一句说的清楚：“妈，王国宝结不结婚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从今往后，娘家门上的事情我不会插手，你们也休想从我手里弄走一分钱！”
说罢，握紧车把手，冲陈红梅两口子和老梁打了招呼：“红梅姐，李大哥，梁叔，我们娘俩先回去了。”
陈红梅怜悯地点点头：“你先回，我们也要收摊了。”
老梁也同情地说：“快回吧。”
白月娥却追了两步，威胁道：“桂琴，你男人死了，婆婆也死了，家里没个顶门立户的，能帮衬你的也只有你兄弟姊妹，
要不是你兄弟，那些左邻右舍能把你家院墙掀了，你现在帮你兄弟一把，以后你兄弟才能继续为你撑腰！”
王桂琴嘴角勾出讽刺冷意：“王宝国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他除了像蛀虫一一样吸我的血吃我的肉，他还能干什么？
指望他给我撑腰？
呵呵？”
白月娥气得脸色发青，咬牙骂道：“王桂琴你这个白眼狼，白养你一场了！”
王桂琴早已经拉车板车走远了。
板车很沉，她的背微微弓着，一步一步走得稍显费劲儿。
但是那单薄的背影又透出冷漠和决然。
到了家门口，王桂琴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院门，小花花已经靠着大木盆睡着了。
她抱起女儿走回屋里，将女儿放在床上，展开床头的大毛巾盖在女儿的肚子上。
小家伙热得小脸微红，睡得十分香甜。
王桂琴把板车推回院子，关上院门。
从方桌下抽出叠地方方正正的围裙，回屋后，把围裙里的钱一股脑倒在桌子上。
有一角的、两角的、五角的、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
王桂琴一张一张数着。
数完了，一共四十三块零八毛！
净利润至少有三十五块钱！
王桂琴的手在微微颤抖。
好一会才平复下来！
她数了十块钱出来，
从抽屉里取出那只已经发黑了的杨木盒子，把剩下的三十三块零八毛钱跟放进匣子里，加上匣子里本来就有的十五块零三毛钱，总共是四十九块零一毛钱！
对王桂琴来说，这真是一大笔钱！
虽然还欠着两百八十六块八毛钱的外债，但是一直笼在心头的那团阴云还是散开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