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傍晚五点,天色就暗了下来。
霍晓晓来找温禾,催她换衣服去主厅吃年夜饭。
“穿暖和点,主厅那边大,门开着,冷得很。”
霍晓晓自己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她气色很好。
温禾换了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只在耳后别了一个小小的珍珠发夹。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这样应该不会太扎眼,也不会太朴素,正好。
主厅灯火敞亮,温禾和霍晓晓到的时候,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霍晓晓拉着她坐到了角落的一排椅子上,给她倒了杯热茶,挨个介绍亲戚。
“我跟你讲,那边坐着的那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是我大伯,旁边是他老婆,特别能说,一会儿要是找你聊天你就嗯嗯啊啊应付过去就行。”
“那边那个穿黑色羽绒服的是我三叔,人挺好,就是话多,那边——”
霍晓晓一个个给她介绍,温禾认真地听着,努力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和称呼。
“最里面那个,坐我爷爷旁边的。”
霍晓晓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就是刚才你见过的小叔,霍砚辞,你别看他年轻,他是我们霍家现在的当家人,我爷爷五年前就把家主的位置让给他了。”
温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霍砚辞坐在老爷子右手边,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侧脸线条优越,正和长辈说话,姿态疏离。
温禾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头喝茶。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厅里越来越热闹。
老爷子被一群人围着说话,笑声洪亮,偶尔喊霍砚辞过去应酬两句。
霍砚辞端着酒杯站起来,不冷不热地应付几句,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温禾注意到,他每次站起来的时候,目光都会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大厅。
而每次他的目光扫到角落的时候,温禾都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像是有一根细细的针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开饭了开饭了,大家入座吧。”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拍了拍手,招呼众人上桌。
大圆桌能坐三四十个人,辈分最高的人坐里面,辈分小的坐外面。
霍晓晓和温禾这种小辈自然是坐在最外面的位置,离老爷子隔了大半张桌子,中间隔着好几层长辈。
温禾坐下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离得这么远,应该不会再被那道目光扫到了吧?
菜一道一道地上,山珍海味,摆满了整张桌子。
温禾不挑食,但只是安静地吃自己面前的那几道菜,偶尔跟霍晓晓说两句话。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开始讲笑话,连老爷子的脸上都泛着红光。
温禾正低头吃一块红烧排骨,忽然听到老爷子洪亮的声音从圆桌的那头传过来。
“晓晓带回来的那个同学呢?叫温禾的那个孩子。”
温禾手里的筷子一顿,抬起头来。
老爷子的目光越过大半个桌子,笑吟吟地看着她。
“来,丫头,过来坐。”
温禾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了霍晓晓一眼。
霍晓晓也是一脸懵,但很快反应过来,推了推她的胳膊。
“爷爷叫你,你快去。”
温禾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老爷子身边。
老爷子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一个空位。
“坐下坐下,别站着。”
温禾刚坐下来就僵住,自己左边是老爷子,右边是——
霍砚辞。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秒。
“丫头,多大了?”
老爷子给她夹了一块鱼,语气和蔼极了。
“今年二十岁。”温禾乖乖回答,努力不去注意右边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二十,跟比我小孙女差不多大。”老爷子点了点头,“学画画的?油画?”
“是的,在A大上学。”
温禾乖乖应声,不敢往右边看。
身边气压太低,她连呼吸都放轻。
她没有多说,老爷子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吃,多吃点,你太瘦了。”
温禾低头道谢,余光瞥见右边的霍砚辞端起了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棱角分明,眼睫低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了她的手腕。
低头一看,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的手指上没有任何装饰。
正不紧不慢地拿起她手边的那杯橙汁。
霍砚辞低沉的声音从她右侧传来:
“这杯是你的?”
温禾浑身僵住了,小声回:“是我的。”
他把杯子放回她面前,没再看她,也没再说话。
但温禾注意到,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她的杯壁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那种感觉很微妙,他说了话,做了事,可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她又回过来低着头吃老爷子给她夹的菜,一口一口地嚼,嘴巴里爱吃的食物,让她暂时忘记了先前的紧张。
老爷子和蔼,跟她闲聊,温禾乖巧地应着,声音软糯。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但在她笑着跟老爷子说话的时候,那道视线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看错。
霍砚辞在看她。
他坐在她身侧,没有侧头,只是微微偏过目光。
那双沉黑的眼睛,安静地从她侧脸掠过,落在她弯起的眼角、带着浅淡笑意的唇,最后停在她耳后垂落的一缕碎发上。
那目光很淡,看上去漫不经心,却又好似在默默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温禾的余光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很快收敛心神,继续若无其事地应着老爷子的话,指尖却在桌布下悄悄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靠着那点细微的疼,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他的眼神没什么波澜,可她心里却莫名发慌。
太专注,也太长久。
长久到,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晚宴在九点多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温禾跟着霍晓晓回到东跨院,洗漱完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霍砚辞看她的那个眼神——淡淡的,沉沉的,让她觉得他是在看一件丢失了很久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那种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应该是我想多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闭上眼睛。
而在正院的书房里,霍砚辞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桌上摊着一份资料,是下午让人查的。
A大美术学院油画系,二十岁。父亲经营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母亲无业,家境一般,没有男朋友,最好的朋友是霍晓晓。
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资料右上角那张一寸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孩眉眼干净,和记忆里的小影子慢慢重合。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张照片,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书桌的抽屉里,一个旧旧的红色编织手绳静静地躺着。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小女孩随手编的,粗糙、稚拙,却被他贴身带了十几年。
他拿起那根手绳,拇指慢慢摩挲着上面已经起毛的编纹,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他将手绳攥在掌心,闭上了眼睛。
十三年了。
终于,又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