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餐厅比正厅小很多,但此刻也坐了个满满当当。
年初一的规矩跟年夜饭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座次讲究,想坐哪儿坐哪儿,想吃啥吃啥。
长辈们三三两两坐在靠里的几桌,小辈们占据了靠窗的位置,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温禾被霍晓晓拉着找了个角落坐下,面前是一桌子菜,比她家年夜饭丰盛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她没什么胃口。
口袋里的那张支票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五百万,她爸做生意赔的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她来人家家里过年,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最后还拿了人家五百万——这事儿说出去她都嫌丢人。
她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安安静静坐着等霍晓晓。
“禾禾,这个糖醋排骨好好吃!你怎么不吃了?”
霍晓晓嘴里塞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筷子还指着桌上的盘子。
“待会儿还要出去玩呢,不多吃点哪有力气?”
说着就往温禾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动作行云流水。
温禾看着碗里那块色泽红亮的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味道确实好,酸甜适口,肉质软烂,她本来就很爱吃这个。
“玩?我以为你们家不会有玩的项目呢。”
温禾眼睛亮了一下。
她虽然性子软,但骨子里还是贪玩的,只是这两年家里条件不好,出去玩的机会少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会有游戏吗,而且你不要把我们家想得跟老古董一样好不好?”
霍晓晓翻了个白眼,嘴里还在嚼东西。
“我爷爷很开明的,我们只是怕小叔而已,而且现在过年嘛,小叔也不怎么管我们,该玩玩该闹闹,他才懒得理。”
温禾听到“小叔”两个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霍晓晓扒了两口饭,把碗一推,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又顺手抽了两张递给温禾。
“擦擦嘴,走走走,我们也出去玩!”
温禾接过纸巾,乖乖擦了擦嘴角,然后轻轻拉了拉霍晓晓的衣摆,压着声音:
“晓晓,我们直接走不好吧?其他人好像还没吃完呢。”
“不用不用,年初一没有那么多规矩,以乐为主。”
霍晓晓已经把温禾手里的纸巾抽回来扔进垃圾桶了,拽着她就往外走。
“快走快走,再晚就没位置了!”
娱乐的地方不在主院。
霍晓晓解释说是因为老爷子需要安静,也怕打扰到霍砚辞办公。
“还有人新年也办公啊。”温禾随口问了一句。
“他什么时候都办公。”霍晓晓撇了撇嘴。
“我小叔那个人,工作狂,过年对他来说就是个普通的日子。”
温禾没再问了。
霍家老宅是古今结合的样式,青砖灰瓦的仿古建筑里,藏着现代化的落地窗和中央空调,还掺杂着不少栋别墅。
两种风格搭在一起一点也不违和,反而有一种独特的质感。
她们到的那个院子比主院小很多,但布置得格外有年味。
院子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框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地上散落着红色的鞭炮碎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还没走进去,就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夹杂着小孩的尖叫和笑声。
院子里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在放鞭炮。
大的大概十一二岁,小的也就五六岁,一个个穿得红红火火的,捂着耳朵蹲在地上,等着大人去点引信。
别墅大门敞开着,里面能看到几个十几岁的少年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还有几个长辈坐在一旁喝茶聊天,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孩子,脸上挂着那种过年才有的松弛笑容。
温禾和霍晓晓来得算早的,院子里人还不多。
“禾禾!我们去打游戏吧!”
霍晓晓指着屋里两个抱着手机埋头苦干的男孩。
“那俩打游戏可厉害了,保证能带我们上分。”
她说完发现温禾没应声,转头一看,温禾正盯着院子边上一堆花花绿绿的鞭炮两眼放光。
霍晓晓乐了:“禾禾,你是不是想玩鞭炮?我陪你!”
温禾赶紧拉住她:“不是不是,我不玩,我陪你打游戏。”
霍晓晓看了看鞭炮,再看了看屋内,最后瞄了眼在院中玩的几个小孩。
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慢慢翘起来。
“有了!”
她大步走向那群小孩,弯下腰,脸上堆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嗨,你们愿意带着那个姐姐一起玩吗?”她回头指了指温禾。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专注地点着一个“冲天炮”,被人打扰了很不高兴,皱着小脸转过头来,张嘴就要说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温禾。
小男孩的嘴巴闭上了,眼睛瞪圆了。
“好啊好啊!漂亮姐姐快来和我们一起玩!”
温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霍晓晓一把推了过去。
“你们玩,我去打游戏了!”
霍晓晓冲温禾挥了挥手,又冲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喊了一句。
“照顾好姐姐啊,少一根头发我找你算账!”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屋里。
温禾站在院子中间,被一群小孩围着,一脸懵。
“姐姐你真漂亮。”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你跟我们玩这个吧,这个可好玩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把她淹没了。
温禾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夸的。
她蹲下来,跟那群小孩平视,眼睛弯弯的。
“我叫温禾,你们呢?”
“我叫周安乐!”
刚才那个最先开口的小男孩抢着说,嗓门特别大。
“这是我妹妹周安可!那边那个是我表弟,他叫——”
“好了好了,一个一个说。”
温禾笑着打断他,但语气里没有半点不耐烦。
周安乐约莫七八岁,是个自来熟,一把拉住温禾的手就往鞭炮堆那边拽。
“姐姐我们玩这个!这个可好看了!我让我爸给你点!”
温禾被一群小孩簇拥着,手里被塞了一根长长的“仙女棒”。
银白色的火花在眼前炸开,她忍不住“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别墅二楼,落地窗前。
霍砚辞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听助理周杨汇报工作。
周杨一脸命苦——谁家好人新年还要来老板家工作啊。
“清城那个项目的地已经批下来了,年后就可以动工,还有林氏的收购案,法务那边已经过完了最后一轮,如果没有问题的话——”
周杨说到一半,发现老板的注意力好像不在他这儿。
霍砚辞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楼下的院子里,微微眯着眼,紧盯的楼下玩的脸颊微红、笑容肆意的兔子,眼里闪过一抹暗色。
周杨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院子里,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蹲在地上,身边围了一圈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燃烧的仙女棒,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她的脸被烟火映得红扑扑的,睫毛上好像还沾着雪,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暖,跟这个灰扑扑的冬天格格不入。
周杨愣了一下,他不记得霍家有这号人。
“说到哪儿了?”霍砚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淡淡的。
周杨赶紧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说。
但他注意到,老板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平时的节奏是沉稳的、规律的,现在却快了一些,像是某种不易察觉的焦躁。
霍砚辞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楼下的院子。
然后他看到周安乐拉着温禾的手,把她拽到一个“二踢脚”旁边,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
温禾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两步,周安乐又去拉她,两个人笑着闹着,差点一起摔进雪堆里。
霍砚辞的眉头皱了一下。
“吩咐管家,看好那几个孩子,别伤着了。”
周杨正说到合同条款的关键部分,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往楼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老板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合着我刚才汇报了十几分钟,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呗。
行,您是老板,您说了算。
“是。”
周杨合上文件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霍砚辞还站在窗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白色的身影。
周杨认识霍砚辞快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任何人。
楼下的温禾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