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萧玄霆听见那句心声，抱着小宝的手臂明显紧了一下。
苏宝黛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努力维持着乖顺，耳根却红得像要滴血。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惊慌，全被眼前这个男人听得一清二楚。
萧玄霆盯着她看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本王今晚住书房。”
苏宝黛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低下头。
【书房好！书房妙！书房离栖霞院远，门还多，万一他半夜想起要杀我，我还能抱着小宝从后窗跑。】
萧玄霆额角跳了跳。
他本来只是不想吓她。
现在倒好，在她心里，他连半夜杀妻抢子的事都干得出来。
小宝趴在他肩头，啃不到冰冷的甲片，开始哼哼唧唧。苏宝黛立刻伸手去接，语气软得不行：“王爷，小宝该吃奶糊了，让妾身抱吧。”
萧玄霆没有立刻松手。
他看着她纤细的手腕，指骨细得像轻轻一折就能断。明明怀里养着个白胖团子，她自己却比新婚那晚还瘦。
他沉默片刻，把小宝递还给她。
苏宝黛抱回孩子，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她低头哄着小宝，小声念叨：“乖，娘在呢。”
那声音轻轻软软，像春日里一团棉絮。
萧玄霆转身往外走。
赵福一直跪在院门外，不敢抬头。听见脚步声靠近，他忙把额头贴得更低：“王爷。”
萧玄霆没理他，径直出了栖霞院。
赵福悄悄抬眼，只看见王爷抱过孩子后，脸色比进院前更沉了几分，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那不是纯粹的怒，倒像是压着什么别的情绪。
微妙得很。
赵福心里转了几个弯。
王爷没有当场处置王妃，也没有问罪小世子的来历，这实在不合常理。可王爷那张脸，又分明不像高兴。
赵福越想越觉得机会就在眼前。
王妃是替嫁来的，出身低，又瞒了孩子整整一年。只要太后那边稍稍使力，王爷就算不休妻，也必然会厌弃她。
到那时，内院无人掌事，他这个管家便能顺势把太后的人送进来。
他在栖霞院外磨蹭了许久，竖着耳朵想听里面动静。
可院门关得严，里面只隐约传来小孩咿呀声，还有苏宝黛哄孩子的轻语。至于王爷到底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赵福不敢再留，躬着身退下去。
回到账房旁的小屋，他立刻屏退下人，取出薄纸，蘸了墨便写。
“王爷今日回府，见王妃与幼子，面色铁青。王妃来历不明，又隐瞒生子，王爷似心存疑虑。机不可失，望太后早作安排。”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若能借此清理内院，王府上下必可重归太后掌控。”
墨迹未干，赵福便吹了吹，折成细条塞进蜡丸，交给早备好的小厮。
“走西角门，别让人看见。”
小厮点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福关上门，心里的慌乱总算稳了些。
他在王府经营多年，账房、库房、采买处都有他的人。王爷常年在边关，府里真正管事的从来不是那个胆小王妃，而是他赵福。
只要太后肯伸手，他未必不能再往上走一步。
另一头，萧玄霆沐浴更衣后，连晚膳都没用，直接去了书房。
萧影早已候在门外。
他是萧玄霆的暗卫统领，一身黑衣，站在阴影里几乎没有声息。见萧玄霆进来，他躬身行礼：“王爷。”
萧玄霆坐到案后，声音冷淡：“把这一年府中的账册、库房记录、各院月例册，全拿来。”
萧影眼神微动，却没有多问：“是。”
不到半个时辰，厚厚一摞账册摆满了书案。
萧玄霆翻开第一本。
烛火下，纸页沙沙作响。书房里静得只剩翻账的声音。
王府账目表面做得平整，吃穿用度都有章程。赵福能在府里待这么久，自然不是蠢货，明面上的银钱往来很少出错。
可萧玄霆看账，从不只看总数。
他翻到内院用度时，指尖停住。
王妃入府之后，被安置在栖霞院。
那是王府最偏的院子，夏日潮，冬日冷，离主院隔了两道长廊。按理说，新婚王妃不该住在那里。
再往下看，王妃月例银子每月领的是全数，可支出记录里，送往栖霞院的只有一半。
剩下那一半，写着“王妃退回库房”。
萧玄霆盯着那几个字，眼神冷了下去。
他想起苏宝黛方才闭眼装睡时，那张瘦了一圈的小脸。她抱着孩子时，袖口往上滑，露出的手腕细得刺眼。
他继续往后翻。
栖霞院伺候的人，只有两个粗使丫鬟。没有嬷嬷，没有掌事丫鬟，连给世子挑的乳母都只记了一个外院仆妇，月钱低得可笑。
冬日炭火一栏，主院用银丝炭，几处得脸的院子用红箩炭，唯独栖霞院，记的是黑烟炭。
萧玄霆的手指顿住。
黑烟炭价贱，烟重，烧起来呛人。寻常下人房里都嫌熏，更别说一个刚生产完的王妃和未满周岁的孩子。
书房里，烛芯轻轻爆了一下。
萧影站在一旁，后背发寒。
他跟随王爷多年，最清楚王爷真正动怒时，往往没有半点声响。
萧玄霆又翻了几页。
药材被克扣，布料被换成次等，膳房送往栖霞院的米面肉菜也比账上少了三成。每一笔都不大，却像钝刀子，日复一日割在那对母子身上。
而这一年，苏宝黛从未闹过。
她只在心里惦记小宝吃得多，惦记摔一个杯子要赔钱，惦记攒够银子逃命。
萧玄霆合上账册，指节压在封皮上，力道重得纸页都皱了起来。
“萧影。”
萧影立刻垂首：“属下在。”
萧玄霆抬眼，眸色沉得见不到底。
“查赵福。”
萧影领命，身影很快没入门外阴影。
同一时刻，赵福的小屋里，西角门出去的小厮悄悄折返，塞给他一封回信。
赵福急忙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哀家明日派人前往王府，替王爷清理门户。”